索本蹲在配电房后面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烟。
他已经在这儿蹲点有一段时间了。
每次干的活都不同,摸清换班时间,数清楚监控的盲区,确认了通风管道的位置和通往后台的路线。
他把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还画了张简图,标注了每一个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角落。
微型摄像机藏在袖口的暗袋里,他用一根细绳固定住镜头,只露出小指甲盖大小的一截,确认备用电池和储存卡都在,这才潜入了嘈杂的地下泰拳场。
他这种惜命的人,平日里接的活大多是调查小三和追讨债务,偶尔帮人找找走失的宠物,灰色地带的生意从来不碰。
倒不是有什么道德洁癖,这种地方,死个把人跟死只老鼠似的,连水花都不会溅起来,他的活计太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但这回的雇主给得实在太多,定金就够他在曼谷舒舒服服过上小半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尾款。
他算了半天账,觉得也不是不能冒一次险。
空气中的汗臭味和血腥味鱼龙混杂,和着酒水一并灌入肺里。
擂台上,精彩的比赛本打得火热,红蓝双方比分紧咬,台下赌客们的吼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索本缩在角落,假装在看比赛,实则用余光扫四周,他的位置选得刁钻,背靠承重柱,左右都有可以躲闪的空间,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正好给他留了一片阴影。
两边虽有来有回,但是蓝方还是逊色。
可中场休息过后,局势突变。
占优势的红方拳手被连续击倒三次,裁判读秒时他趴在地上,捂着肚子,无法起身。
在红方支持者的催促声中,他忽然爬起来,指着擂台边的裁判大喊:“有人给我下药!刚才那瓶水有问题!你们操控比赛!”
此言一出,红方阵营彻底炸了。
几个赌客冲到了擂台边缘,被保安架住还在往前拱,挡不住赌票揉成团从空中飞过的弧线。
酒瓶砸在地上,喊着退钱的,喊着要砸招牌的,喊着找媒体曝光的,全都搅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目睹全程的索本没有跟着起哄,反而往更暗的角落里缩了缩,熟练地借着人群的掩护连拍了几张的照片。
负责人上台稳住局面,宣布暂停这场比赛,先进行后续场次,并承诺会调查清楚。
索本立起耳朵,听见他说已经联系老板来处理,尔后带着几个人和闹事的拳手一同去了后台。
委托人交代过,这位老板不会走一般通道,而索本最擅长干的就是到非常规处拍摄。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暗,空气里泛滥着比外头多得多的各种恶臭。
索本捏着鼻子在最里间强忍了半天,扬言今晚有好戏看的旁观者,吹嘘自己慧眼识珠支持蓝方的赌客,怕拳场又出问题又要失业的工作人员,还有尿偏到隔壁裤子上差点打起来的醉鬼……
几轮比电视剧还精彩的交谈声后,可算给他蹲到个单独的服务生。
服务生横着小曲儿松开裤袋,才对着小便池一通画葫芦解完手,拉链都没关上,索本便悄无声息地拉开隔间门,从背后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
对方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索本把他拖进最里面的隔间,用那人的腰带和衬衫袖子把他的手反绑在身后,又从旁边掏出一团擦手纸塞进他嘴里,颇有几分让自己憋这么久的撒气。
换上服务生的制服,索本对着镜子顺了顺刘海,整了整领口,认为自己格外帅气。
他把摄像机藏在袖口一截,拉平褶皱,面不改色地端起门口的托盘走了出去。
托盘里空空如也,他绕到观众席顺手收了几个空杯子,又装了几杯新酒,混进了迎接老板的服务生队伍。
他要拍的关键是目标在拳场的证据。
其实接活之初他就有问题了。
难道别人都不知道老板是谁?难道老板平常都不来这里?委托人跟这老板又是什么关系?
眼下依然懵圈,却也没空多想,队伍已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地方。
负责人拍拍手,让他们把酒水摆好就退下。
服务生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放置物件,他有样学样,奈何节奏慢了一拍,差点露馅,好在负责人先出去了,周围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干,也没心思管他,才得以拙劣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索本忽而捂住肚子,“哎哟哟”地交换:“肚子疼肚子疼……憋不住了要拉了……”
好巧不巧,晚餐吃的红薯起作用了。
他放了个无敌够劲的屁,前后两人嫌弃地捂着鼻子,毒气弹一散布,周围人都匆忙远离他。
他得以有了无人想探究的去厕所机会。
拐过墙角,索本在走廊尽头蹲下来,又连放了两个屁,才从口袋里摸出微型摄像机,对准那扇门。
门口已然守上了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身形壮硕,胸毛茂密,一看就能把他切成臊子。
他在心底默念,远离,稳住,千万不要起冲突。
不多时,负责人点头哈腰地迎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
男人身形颀长,步伐不疾不徐,气场压得旁边的人都倒退两步,那一身的名牌高贵而不土气,上看下看和这脏乱差的环境不符。
还没过多评判,就听见有人低声叫“大少爷”,索本知道正主来了,赶忙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门缝。
男人松弛地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是谁的地盘。
被带进去的拳手狠狠地砸了一下矮桌,扬言要闹到最后,那声音大到,隔着这么远索本还能听见些细枝末节的脏话。
只是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这会儿哪有心思看好戏,他得拍到男人的正脸啊。
可室内光线太暗,无论他怎么调整焦距,改变底噪,对方都被格外大的墨镜阻挡得照不清眉眼。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大半夜戴墨镜,装什么装。
好在索本有经验,知道这事急不得,便按捺住等里头聊了一会儿。
可聊着聊着,他就看道拳手从情绪激动地手舞足蹈到一点点镇静下去,再到连连点头,脸上甚至还带了笑。
索本更纳闷了。
被人下药都不管了?这老板给了他什么?
正走神,镜头里的男人抬起了手。
索本挺直腰背,知道这是要摘墨镜了。
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取景框,手指悬在快门上,默数着一二三。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动作做得异常缓慢,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出汗,眼睛都不眨了。
反复呼吸后
,墨镜如愿取下。
然而,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心先凉了半截。
拉下镜梁的那一刻,男人微微侧头,正对着他藏身的方向皮笑肉不笑。
鸡皮疙瘩一起来,索本当机立断收起摄像机,拔腿就跑。
他撞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钻进通风管道,爬过积满的灰,翻过一道矮墙,从半开的窗户跳出去,落在后巷的垃圾堆里,回头看去没人追上来,大口地喘息。
“还好,还好老子算好了退路,反应还这么迅速……”他擦过脸上的汗,大笑着把脑袋转正,却被两个熟悉的影子覆盖。
先前见到的打手双手抱臂,鼻孔出气,显然已等候多时。
一时间,什么钱财什么警惕什么天地都灰飞烟灭了。
他的心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索本被丢小鸡仔似地扔到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也不敢揉。
负责人额头的汗疯狂冒出也不敢擦,九十度弯腰连连鞠躬:“大少爷,是我们排查不周,请您责罚!”
时现坐在沙发上擦拭着墨镜上的灰,看起来心情不错。
“下去吧。”他的食指带动腕骨挥了下手,“让那个人澄清清楚,再给今晚在场的全员都送一份好酒。”
“是!”负责人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门口的保镖把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对不起!大少爷!”跪在那儿打哆嗦的索本语无伦次地求饶,“我不是故意偷拍的,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如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他的痛哭流涕就噤声了。
“谁让你来的?”
咽了口唾沫,索本支支吾吾地追悔莫及:“我、我不知道,那人就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拍摄您在这儿的照片,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拍这个,单纯是见钱眼开,我发誓再也不敢了,照片我全给您,没有备份,我从这一刻起就没见过您!”
他很是熟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现浅浅勾唇,让提拉瓦给他一杯酒:“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她买通拳手,就是为了逼我平息事端,否则闹大,这里就得见光,上一处场地刚被查封,她知道我必然要出面。”
看他脾气挺好,索本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壮着胆子问:“那……不是拍闹事的场面就行?为什么要拍您?”
“因为闹事不是重点,她要拍下我出现在这里的照片,假借记者之手威胁我父亲,让他知道我如此不谨慎,不断出事也罢了,还一点儿都处理不好,从而对我失望。”
索本品出点意思来,不敢再问,琢磨了会儿他的脸色,试探道:“大少爷……这是肯放过我了?”
“当然。”时现笑了笑,笑得格外诚心,“照片不用删,你还能拿到尾款。”
索本懵逼了一下。
被偷拍了也不生气?
要留底?
还给钱?
“怎么?不想要?”
时现挑起一边眉毛,索本就回了神,高声道:“要要要!大少爷真是大善人!”
见惯了世事,他当下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当即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谢。
就差把时现当场认作再生父亲了。
时现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他的,笑得耐人寻味:“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