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一贯湿冷,四处的风个刮不止,祸害完摇曳的枝丫与摧折的花草,还要从衣服各个缝隙里钻进皮层,逼得人不得不动起来。
委托人站在车边拢了拢衣领,刚打完两个喷嚏。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准备掏跟香烟出来抽抽,便看见来人屁颠屁颠地从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蹿了出来。
“怎么样?”他两步迎上去,抬掌索要。
“都搞定了。”索本把洗出来的照片递交,脸上堆出谄媚的笑,“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委托人快速翻了一遍,紧锁的眉头似舒展开的一团皱纸,口气依旧不算好:“哼,勉勉强强吧,拍几张照片花了这么多时间,还以为能拍出什么惊天神作,结果看看这清晰度,还不如给传呼机钻个空。”
“您不知道啊,这玩意儿不是摄影比赛,能拍到完整的脸就非常不容易了。”
“要是容易用得着找你?”
索本被呛了口,不说话了。
等对方把东西收好,他才搓了搓手指,催促道:“大哥,尾款呢?”
“急什么?又不会少了你的。”委托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交代你的事别忘了,不许和任何人说见过我,也不许将交易答应了事透露半分,不管对方……”
还没絮叨完,索本接过钱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确认他没追上去,才放慢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瞧你那穷酸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委托人暗骂一嘴,把照片收好,正准备上车同自家主子汇报。
还没摸到手机,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他不爽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刷地没了:“你、你怎么会在这?”
加拉瓦侧身让开一条路:“老爷请你去坐坐。”
他腿脚发软,走不动,也被带到了时奉面前。
交易与威胁的证据全部摊在桌上,心中无限恐惧。
上座的人拨开浮沫,平声问:“谁指使你的?”
委托人低着头,嗓子眼干涩,深知回答决定了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主子的话却浮现耳畔:“你只需要帮我把东西送过去,出了事由你顶着,你家里的事我会照顾,你是个聪明人,应当不必我说的太明白?”
那些言语有如千斤重,压得肺部空气消散,压得他喉咙发干:“没人指使,是我鬼迷心窍。”
时奉扫了眼照片,用指骨敲了敲桌面:“好好想想再说。”
在他的示意下,加拉瓦上前劝道:“老爷给你机会了,现在说实话,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跪地的膝盖骨无尽冰冷,凉气顺着膝盖往大腿上爬,委托人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有时候人生便是如此,没有征兆地急转直下,上一秒还在数落他人没志气,下一秒便灰溜溜成了阶下囚,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
“我所言……句句属实。”他闭上了眼,“任凭老爷责罚。”
接下去的每一分秒都过得异常漫长,白烟散尽,碧波见底,跪地者也摇摇欲坠。
时奉吐出三个字:“带下去。”
那淡漠的程度,比起说是宣告他人命运,更像在处理一件垃圾。
下座空了,时现靠进沙发,闭目养神道:“让乔这段时间去休假吧,暂时不用处理家族事务了。”
加拉瓦归至他旁边:“老爷,这么做……夫人那边会不会觉得委屈?”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一个下人有什么理由如此行事?”时奉仍是阖眸,说话愈发风轻云淡,“她要委屈也得受着。”
底层的狠与冷加拉瓦听得分明,他标准躬身,不再多言。
不多时,外头传来节律的敲门声。
佣人隔着门板毕恭毕敬地禀报:“老爷,周医生到了。”
“进。”单独一个音调,涵盖的是时奉的高高在上与不屑一顾。
周序吟走进书房。
身后的门被出去的加拉瓦带上,连关闭的声音都听不见。
时奉靠在宽大的沙发里,双手交叠于腹部,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关节。
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意图,只清楚他不准备睁眼,也不准备开口。
没听见命令,周序吟立在沙发边一动不动,尽心扮演好一颗种在暴风雨前夕的树苗。
面上平静,心思却千肠百转。
趁着走过来的几步功夫,他注意到红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标题。
思康诺基金会季度汇总。
般若计划与心理治疗有关,时氏由此扩大医药事业,将思康诺做到知名品牌,思康诺基金会与拍卖会挂钩,皮姆拉和特瓦莎的死多半与拍卖会脱不了干系,拍卖会有问题,基金会便有问题,那么想要调查卡希迪的死,绕不开思康诺这三个字。
他打定主意。
那份文件里指不定藏匿什么有用的东西。
晾了他好一会儿,时奉终于开口:“知道叫你来做什么的吗?”
他躬身作揖:“请老爷指教。”
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时奉道:“上回阿现受伤,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竟如此有本事,让他不惜告知你们的关系,只为带你入场圣诞晚宴,还要拒绝联姻。”
他凉飕飕地睥睨向他,“倒是跟我说说,你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对你如此上心?”
周序吟之前就想过,时奉必然要会找他,这顿下马威只是早晚的事。
来之前他做足了准备,不论时奉如何羞辱,如何激怒,即便是巴掌到脸上,他也必须放低姿态,把锋芒降到最低,低调再低调。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回家主。”他不卑不亢道,“少爷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尝个鲜,过段时间就厌倦了。”
时奉拿起面前又被盛满的茶水,眼底却比这茶水深得多,也死气沉沉得多:“所以,你认为自己身上的什么吸引了阿现,让他一时兴起?”
“我没有才学,亦没有品味,性格也算不上多好,我想少爷是单纯觉得我这副皮囊还有一丝可取之处,遂产生了某种错觉。”
“错觉。”时奉笑了两声,面上却寻不见半点笑意,“这个词我喜欢,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错觉,荒谬便也可以理解了。”
他沉而利地盯着周序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位置不是你想待就能待的,能让你进入时氏做私人医生,已是对你的恩赐,你不要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爷说的是,我身为私人医生,职责就是照顾大少爷的身体。”周序吟挺直腰背,直视回去,“只不过大少爷对我产生了专业以外的情感,也不是我能够控制的,老爷如果觉得越界,应该让大少爷止步。”
书房倏忽静得吓人。
时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一时分不出是外头的天气更冷,还是他的话更冷:“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周序吟恭敬归恭敬,视线没离开分毫,“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二人对视三秒,时奉缓慢地站起来,两下便到了跟前。
周序吟眼皮一跳,被那气势压制得倒退了一步,脚后跟不慎踩到地毯边缘,布料在地板上滑开半寸,他整个人往后仰去,撞到了身后的堆垒的文件。
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他也摔坐在地,手肘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摔得他脸色都差了几分。
“老爷恕罪!”那四个字宣扬着十足的慌张,他顾不上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去收拾那些散落的文件。
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手紧张到控制不住发抖,同时迅速扫过每页每行的内容。
一切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差错。
直到某样东西的出现。
那是一张支票存根。
复写纸的第二联,字迹是碳粉的淡蓝色。
数额巨大到足够在曼谷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栋楼。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海中散落的碎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排列,手指因而在支票存根上多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
“你慢吞吞的在干什么?”
冷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与先前阴阳怪气的嘲讽不同,那带着丝实打实的危险气息。
周序吟不敢抬头,笼罩住他的影子里面,是锋利到近乎实质的审视。
“对不起老爷!”他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一旁,扑通跪下,就地磕头,将能想到的认怂话语倾泻而出,“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我没想到文件就在身后,若是有什么损坏我可以赔偿,可以誊抄,可以尽我所能弥补,只求老爷别把我赶走,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要是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双手抖动频率越发快了,他感觉到时奉的视线还钉在他背上,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奋力思索还能怎么开脱。
好在——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时奉嗤笑一声:“陈述事实?”
旁边位置那么大,他偏要踩在那块落地的裤腿上,“你又能作威作福多久呢?你认为阿现会一直被你迷惑?你认为你能比得上那些权利,地位?周医生,爱情是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也是抛弃起来最无负担的东西。”
他不屑地踏过周序吟身边,“像你自己说的,一时兴起,明白吗?”
裤脚被踩扁,多了个清晰的鞋印,周序吟一声不吭地点头,哪还看得到一丝方才企图反击的架势?
在桌前坐下,时奉拿起文件,淡声说:“你应该知道今晚的事,什么该同阿现说,什么不该。”
“是的,老爷。”
得了应允,他慢慢爬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书房。
加拉瓦让他慢走,他的腰还是弯着,直到门在身后合上,才发现自己的背脊早已被汗浸透,衬衣贴在后背上,被行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疾步往外,跨出长廊,夸下阶梯,远离老宅,狂跳的心才算找回了正常节奏。
其实最让他关注的不是支票的金额,仅仅一个数字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关键在于开具的时间。
那是卡希迪借阅《拯救猝死》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