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38.戏如人生(五)
    那之后,周序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操之过急。

    他知道如果不是运气好,换作时现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发现他,被赶出门事小,万一时氏真的使点什么腌臜手段,他可能会尸骨无存。

    书房的事暂时翻篇,但那个保险箱一直挂在他心头。

    他告诉了西渟,西渟听完,先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疯了?你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怎么敢随便乱闯时氏家主的书房?”

    完全接受错误的周序吟任由他说完,才提起正事:“不过我的确有收获,时奉的书房暗格里存放了一个需要指纹开启的箱子,我猜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你连暗格都给人挖出来了?”西渟面部肌肉抽搐,表情显然在问他是怎么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家的。

    对此,周序吟草率地一笔带过,反提道:“有没有能够破解指纹锁的工具?这样我下次有机会进去就能直接开箱了。”

    “你还想有下次?”面前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真不怕死啊?身居高位的人一定会随身携带枪械,一旦发现不速之客,必然要一枪崩了的!”

    “所以我说有机会再去。”

    “你……”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瞪着的眼睛累了,西渟的火才降下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别担心。”周序吟轻描淡写道,“时氏家主着实看不上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都希望我滚远点,根本不会轻易传唤我的,即便真的叫我去,也不可能放我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你砸他祖坟了?”

    他不着痕迹地远离前者一个座次:“我和他大儿子在一起了。”

    “噗——!!”

    才灌入的一大口水全部喷出去,铺了满前方的狼藉。

    西渟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脸淡定抽纸递给他的周序吟,纸张都到嘴边了,还在怀疑自己幻听:“上次医院见到的那个,时现?”

    得到对方的点头,西渟试图说话。

    但上下唇一开一合,舌头绞在一起,除了“你你你”,就是“你们你们”。

    尝试了好一会儿,他选择起身去拿抹布擦拭被他弄湿的茶几和地板,放回厨房后洗了手重新坐下,把沙发挤压出闷响。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说完察觉用词有歧义,他又重新组织措辞,“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阿卡离开,你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我只是纯粹有疑虑,你俩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少爷的医生,上下级关系,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周序吟当然没有误会他:“别担心,我和他在一起最大的目的就是能更深入时氏,发现更多东西。”

    “别担心?”西渟把眉心挤出一道竖纹,眼睛又放大一圈,“你这才让我担心!你不喜欢他,却和他在一起?”

    周序吟没说话,他彻底缓过来了,接着规劝,“这样对你们都不公平,往后会很痛苦的。”

    不公平。

    那晚书房里,时现面对时奉的联姻要求也说过。

    他当时太紧张没有细想,如今以西渟之口说出,居然成了一种对情感的严格界定。

    然而他现在也不愿细想,固执道:“以后的事我不在乎,我从决定调查阿卡的事起,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思前想后只会让我畏手畏脚,查不出想查。”

    凝视西渟,他诚恳地请求,“阿渟你就帮帮我,想办法打开那个指纹锁,行吗?”

    西渟有些为难,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他虽非一个认死理的警察,有时调查也会用些非常手段,在规则和结果的缝隙里寻找第三条路,但要他光明正大帮人撬开一个财阀家主的锁,还是头一遭。

    “你再给我点时间想想吧。”好半天,他只得说,“反正你一时半会也没法行动。”

    周序吟没有追逼。

    他能退步到这一步,已经比预期的好多了。

    还没道谢,门铃响了起来。

    电流从门框上传进来,在大厅格外响亮,周序吟有点新奇:“你今天有客人?”

    西渟也懵:“不啊,我今天就约见了你一个,谁突然来找我?”

    他带着疑惑走到玄关,转动把手推开门——

    最上方的头发被阳光晒成毛茸茸的金棕色,秀气的五官则是从显影液里浮现出的照片,照片主人用按门铃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于是话语也身临其境。

    “Hello。”

    趁西渟大脑过载期间,他一脚跨过门槛往里走,“你家还不小嘛,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惊喜……”

    还剩的半句话就此中断。

    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周序吟。

    “噢——”苏里亚脸上闪过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阴阳怪气道,“看起来我打扰你和你小男朋友约会了啊?”

    西渟走过来,脑子还在处理上个环节的信息,语气不自觉稍重了些:“别瞎说行吗。”

    “你这个态度?”苏里亚冷嗤一声,以脚跟为轴,一百八十度转弯,“那行,再见。”

    他这一走了之不会再来的模样,西渟哪敢犹豫,赶忙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他,举手投降:“对不起,我态度有问题。”

    苏里亚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两人间的距离被压缩不到一掌,他的呼吸拂在对方的发顶上,闻到薄荷洗发水的味道,看那发尾还有点潮,大概是出门前洗过头。

    展臂把人调转一个方向,他好声好气分别介绍:“他是我的好友周序吟,他是记者苏里亚·歌斯。”

    穿上外套,周序吟从沙发上站起来,忍俊不禁:“头回见你这样吃瘪。”

    又转头对苏里亚友好道,“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你的胃好些了吗?”

    呆立片刻,苏里亚的睫毛扑闪两下:“你是……那个医生?”

    “是我。”周序吟略略颔首。

    西渟来回移动的视线停在苏里亚身上:“你胃也不好?”

    “‘也’?”

    他朝周序吟抬了抬下巴:“阿吟胃也不好。”

    苏里亚这会儿真绷不住了。

    一口一个阿吟,叫好友?

    这么了解,叫好友?

    是不是还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见过对方胃痛发作的样子、知道对方什么时间该吃药、什么食物不能碰,啊?

    “你们继续哈,我有事先走了。”

    那语调还算平淡,可又尖锐得不讲道理。

    苏里亚用力推开西渟,迈步朝玄关而去,西渟没反应过来,被周序吟推了一把,才想起要行动,拖鞋在地板上一阵啪啦,追到大门口。

    他知晓苏里亚今天前来肯定有事想谈,但这个场面又不能直接发问,问了他现在肯定不说,便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里亚不爽归不爽,看人屁颠屁颠跟来,有了台阶,还是干巴巴地回答:“我陪我叔钓鱼。”

    “那我也一起去陪叔。”

    他接得干脆利落,苏里亚眼皮一抽,脸颊肉差点失控,嘴角努力才往下撇:“你人都没见过,就是你叔了?”

    西渟义正辞严:“你叔就是我叔。”

    他立正站直,下巴收紧,瞧着分明正经,底下又藏了些紧张。

    苏里亚移开眼,依旧板着副脸,从鼻腔里出声:“你不还有客人吗?”

    “好巧不巧。”周序吟适时走来,着急得异常标准,“我也有事,要走了。”

    他穿上鞋子,行云流水地略过两人,再看去时,人影都没了。

    西渟干咳一声,摆了个请的手势:“我开车送你还是?”

    “你认路吗就你开车。”苏里亚一昂首,人比话更早离开原地,“我骑车载你。”

    摩托车半新不旧,车身墨绿色,漆面有几处刮痕,脚踏板的边缘磨得发亮。

    苏里亚把吃灰的备用头盔扔给西渟,自己戴上常用的另一顶。

    油表的指针颤巍巍地升到一半,他脚尖点地稳住车身,等西渟跨上来。

    油门一拧,车子蹿了出去。

    感受到两侧的风霎地变大,身体轻盈得要飞起来,西渟不禁抱住苏里亚。

    周围的景物快到模糊。

    路边水果摊上,芒果的黄,山竹的紫,红毛丹的粉红,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长条鲜艳的色带。

    行人的面孔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五官,只剩下抽象的轮廓。

    天桥的阴影一道道从头顶掠过,明,暗,明,暗,恍惚穿过了一架正在被弹奏的钢琴。

    把头盔前的挡风玻璃稍往上推,苏里亚问:“你那个阿吟,不会是你的理想型吧?”

    “啥?”西渟把头凑近他的脸侧才听清,“什么我的阿吟?”

    “你的??”苏里亚大声说,“你果然对人家有非分之想!!”

    “我没有,再说,他都有男朋友了。”

    “你可惜了!”抓住一个漏洞,苏里亚夸张地在风中用力喊,“还说不是理想型!人家有对象痛苦死你了吧!”

    “祖宗啊。”被他讲得无语,西渟随口嘴快道,“你和他不是一款吗?黑头发白皮肤偏瘦弱,要说理想型,难道你也是我的理想型?”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讲出什么,登时住了口。

    气浪如云朵簇拥着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该放松冰凉,可身体却不自觉紧绷,且愈发升温。

    苏里亚也噤了声,默默又罩好玻璃,连半点神色都看不见了。

    说过的话仿佛有回声在耳边,西渟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跳车。

    左思右想,他松了松环在前面人腰上的手,想要扶住后座的什么地方。

    只要不是苏里亚的身体就行,他不该抱那么紧的。

    方才抱那么紧是怕掉下去。

    对,不是因为苏里亚的腰抱起来刚好是他手臂环绕一圈的宽度,也不是因为苏里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比暖水袋上更舒适。

    尴尬的西渟才抬起指头,苏里亚便恰好发起一个加速。

    狂风在他面上砸了一拳,他被惯性带动后仰,没法腾出手,只能迫窘地把人抱紧,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

    得亏这一路异常快速,眨眼就抵达弥登家。

    弥登非常高兴有客人,拿着钓鱼竿和西渟聊得火热:“哎哟,你不知道,这臭小子基本没带人来过,问他就说‘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切,够当然够,但人肯定是越多越好嘛,对不对?”

    他一伸手就搭上了西渟的肩膀,精瘦的臂膀将他往下一按,“你叫什么……阿渟是吧,长挺高啊,我以前要是多点营养,指不定也能涨到你这高度。”

    西渟被压得弯腰曲膝,成了一只虾米,踉踉跄跄地跟着弥登的步伐往前挪动。

    他艰难地转头,奋力做口型,企图向苏里亚求救。

    “什么?”后者无声回了个疑惑,转过头憋着笑,双手插兜加快脚步,权当没看见了。

    他们在河边坐下,西渟掂量着手里的竹子钓竿,发觉它比看起来更轻,竹节也被磨得很平滑。

    他没钓过鱼,学着苏里亚把鱼饵穿到钩子上就一窍不通,等弥登亲自上手指挥他:“像这样,手腕用力。”

    鱼线从竿梢飞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落进水里发出一声轻响,红白相间的浮漂在水面上一晃即稳住。

    西渟坐在那,心平气和地保持重心平衡。

    等待对他来说不难,盯梢要忍受寂寞的时间可比这多得多。

    水面偶尔被风推起一层细密的皱纹,从河心蔓延到岸边,香蒲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翠鸟从椰子树上俯冲下来,扇动翅膀贴水面飞过,没有抓到鱼,又重新拉升,消失在树冠里。

    西渟安安定定等着,眼睛不时瞥向苏里亚那张脸。

    皮肤在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细碎的黑发,饱满的额头,浅棕色的眼睛,淡粉色的嘴唇,上唇薄,下唇丰满一点,模样秀色可餐。

    理想型?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缭绕,他仔细想了想。

    阿吟肯定不是。

    阿吟的性格太安静,人也看不穿,而他本身就是个偏闷的人,没兴趣再找个同样话少的揣摩心思。

    而且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得多无趣?一天下来话题都说不了几个吧。

    反而苏里亚这样,跳脱点,活泼点,喜怒都写在脸上的,更符合他对理想型的诠释。

    他生气得真实,憋气得可爱,会逗人笑,还会主动在自己这儿耍花样,长得也好看……

    “哎哟哎哟!上钩了!”

    欢快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赶紧往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那边一看就是只大鱼,竿身弯出大弧度,鱼线也紧绷着,苏里亚脚后跟陷进河岸的泥土里,叫他:“过来帮忙啊!”

    他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握住前端搭了把手,跟随弥登的话,顺着劲,鱼松他们也松,鱼拽他们就稳住。

    鱼线切入水中的圈圈涟漪左右扩散,离岸边越来越近。

    水的颜色变了,深色的影子不断放大,直到纺锤形的身体破水而出。

    那是条身体厚实,鳞片宽大的鲤鱼,银灰色的底,橙红色的尾鳍和胸鳍,边缘带着一点黑,上来的时候水珠扭动着飞出去,鱼嘴还一张一合。

    弥登扣住鱼鳃,托住鱼腹,拇指

    往鱼头上按了一下,夸赞道:“今晚可有口福了!”

    天色被染成粉紫,河水也冶成熔金。

    西渟纠结了一会儿,本欲离开,被弥登一把拉住:“走什么走?留下来一块吃鱼喝酒!”

    于是厨房热闹起来。

    弥登把还在折腾的鱼放到案板上,刀刃贴着尾部到头部逆向刮过去,生长的鱼鳞一片片翘起来,完全脱离鱼身。

    冲洗残留的鳞片和黏液冲时,鱼如回光返照般大摇大摆,他手法娴熟立刀对准鱼顶,上下两端分别一割,鱼头下方的软骨片露出来,两个指头往里一探,便挖出血淋淋的鱼鳃,带着温热进了垃圾桶。

    死透后的鱼弥登处理速度更快,开膛破肚,去除秽物,最后将鱼肉里里外外冲洗一遍,白色肉纹干净又清晰。

    另一头的苏里亚在调制去腥味的料汁。

    刀起刀落,姜块变成根根分明的姜丝,横刀连切又化作姜末,刀背拍下,蒜皮裂开,蒜瓣拨下,象牙的蒜肉被剁成粗粒,还有香茅青柠棕榈糖等全部放进陶碗里,随着捣棒一下下穿出酸甜又辛辣的香味。

    整个厨房最闲的西渟想帮忙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最是嫌麻烦,过去吃惯了警局食堂的饭菜,有时来不及直接泡面解决,何时自己做过饭,顶了天会加几勺酱油几勺醋,连放多放少都要人安排。

    于是很快就被苏里亚赶出厨房,要他别在这碍手碍脚。

    香味扩散满屋之际,西渟拿着从外头买来的酒,抢先道:“叔,我知道您有酒,那些留着您日后自个儿喝,今天就喝我买的酒,成不成?”

    他如此性情,弥登自然没理由拒绝。

    三个人在小桌旁坐下,平日最多只有两个人的桌子变得拥挤,却也热闹。

    西渟与苏里亚膝盖相抵,谁都没地方动。

    桌上一杯酒一杯酒加满,西渟看出苏里亚想多喝,顾忌回程,便小小一个瓶子从头饮到尾。

    弥登和苏里亚侃侃而谈,时不时抛给西渟几句“哪儿人啊?”“干什么的?”“有对象没?”跟查户口似的越问多,西渟答得老实,可算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我爸妈移居国外逍遥自在去了,放我一人散养混日子。”

    苏里亚耳廓发红,眯眼道:“那你们感情是不是比较一般?”

    “不算吧,小的时候每月联系,定期给我打足额的生活费,现在他们偶尔会接我出去过节团圆,我觉得关系很舒坦。”

    他又问:“你为什么不一块移居出去?”

    “可能是英文不够好?”西渟砸吧着嘴,“还有就是我懒,单纯不想去外头,还是土生土长的老家比较好。”

    聊着聊着,一整条鱼吃光,好几盘小菜也被清扫到底盘发亮。

    苏里亚醉得东倒西歪,塌在桌面不省人事,被弥登交付到西渟手上。

    “好好照顾他,把他安全送回家。”矍铄的眼睛盯着他笑,“这孩子愿意带你来找我,说明已经把你归为自己人的范畴,晓得嘛?”

    西渟点点头,轻松便将苏里亚从凳子上打横抱起,闻着麦芽气味与鱼露咸香,只觉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临上车,弥登又搭上他的肩:“这孩子不容易得很,却总是一个人扛着,终于有朋友,我替他高兴。”

    西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露出一个可靠的笑:“放心德莱叔,我也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告别对方,西渟环着苏里亚骑上了摩托车。

    警校毕业后他就一时兴起考了一堆驾照,考完又扔角落吃灰,跟松鼠囤坚果一个原理。

    当下初开还有些不敢,油门拧得小心翼翼,骑了会儿手感就回来了,加上速度,变道超车,恍然又回到肆意的年纪。

    烂醉如泥的人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胸腔起伏,气口温湿,时不时嘟囔两声,让他的心也有些软绵。

    夜风吹拂,过路的枝叶伴舞歌唱,漫天的繁星相伴同行,或许这条路再长一些,也丝毫不显得无聊。

    可惜硬性距离无法改变。

    目的地一到,他熄了火,把怀里的人摇了摇问:“你家钥匙放哪了?”

    摇了好半晌,苏里亚才哼哼唧唧有了反应,磨磨蹭蹭从衣服内兜掏出物件。

    西渟准备接过。

    还没碰到边缘,苏里亚肩膀一抖,喉咙一梗,先哭了起来。

    西渟没想明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愣片刻,便看到晶莹的泪滴闪着亮光。

    他一时手足无措,慌忙想找纸张,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六个口袋翻过去。

    只勾出一片翘边的创可贴。

    “你挺好,真的……”苏里亚的词句含混不清,“可你就是做错了,知道吗?”

    声音断节,他呜咽得更狠,即便不曾动心起念,西渟也无意识收紧臂膀。

    他还在细数自己得罪苏里亚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能让他喝醉成这样都惦记着,搜肠刮肚尚未反省清楚,便听见那句:“克莱斯不是我的母亲……”

    他怔忪在那:“什……么?”

    “她是我的仇人。”

    头顶有巨斧劈过,西渟的大脑轰然裂成两半。

    疼痛肆意弥漫,要顺着裂口剥开整个颅骨,誓不罢休。

    不愉快的夜晚浮现眼前,他自以为是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说出口就抛之脑后的那些话,他无法理解的过激与愤怒,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你怎么能那样说呢?怎么可以呢?”苏里亚倚在他的肩头上气不接下气,“我恨她一辈子……”

    他的眼泪碎裂成玻璃块,要在西渟的皮层上划出血痕,还要继续深入,让他的心脏无可抑制地一阵抽搐,抽搐到隐隐作痛。

    他一手擦去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固定住腰腹不让苏里亚滑下去,恨不得回到那晚给自己扇两巴掌。

    “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好吗?”他哑了声,又重复了一遍。

    可苏里亚拼命摇头,话语被泡在眼泪里:“我不能说……你是警察,我之前和警察说过,但没用,我还差点死了。”

    熟悉字眼,熟悉的说辞。

    西渟忽觉四肢百骸都有些冷。

    树影婆娑,连带脸孔和思绪也明明灭灭。

    怀里的人昏昏沉沉,酒精和哭泣一起把他的意识从清醒边缘推下去了。

    流泪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死了好多次……太痛了,不想再死了……”

    两瓣嘴唇碰在一起,转变为绵长的呼吸,双手滑落在身侧,被西渟连带钥匙一并抓住,裹进掌心。

    “不会再死。”他低声承诺,不管苏里亚听不听得见,“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