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不敢抬头直视皇子,但听声音殿下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
玄烨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问:“发生何事?”
地上躺着的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失礼急忙爬起来,抹了把脸,“回殿下,方才有刺客!”
刺客?
玄烨将这两个和自己搭不上边的词在唇齿咀嚼一番。
他极少出宫,全天下知道他身份样貌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怎会有刺客来刺杀他?
锋利的眉轻轻蹙起,他作势要下车:“是否弄错了?”
侍卫赶紧制止,“殿下不可!”
他们方才查验过那马的尸体,确实是一箭毙命,用力之深竟只漏了个尾巴在皮肉外面,若不细看恐怕还以为是一只跳蚤。
侍卫将他劝进去:“殿下,待臣去禀告王副将,查明原因后再请您出来。”
玄烨听话坐了进去,“此事还要让父皇知道吗?”
王副将乃是禁卫军副统帅,此次随行在队伍身侧。
他若知道,那皇帝必然也听闻了。
那侍卫顿了顿,“这…臣无法得知王副将是否会告知陛下。”他实话实说。
玄烨没再为难,将帘子放下。
侍卫吩咐下属前去报信,自己则留下来让小太监一起帮忙将马车移到一旁。
九皇子身后还有一众人,若就这么不管拦在半路,整个队伍恐怕要就此分成两半了。
侍卫打量着车上珠链,说来奇怪。这乃是如意公主的座驾,每年去行宫公主都躺在里面几近奢华。
公主琐碎事情多,常常需要这那。他离得近,因此跟着没少捞赏赐。
这次更是特意主注意这边,就想着赚一笔来着。
但也不亏,毕竟见到了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皇子。
他思绪飘飘,想:九皇子和如意公主长得并不相像……
不多时,前去报信的那人回来了。
只是身后跟着的不是王副将。
他派去的下属介绍,“此乃太子身边近臣。”
侍卫仔细看了两眼,恍然大悟:“可是乌……乌…”他乌了半天,死活想不起来下一个字。
“乌木。”那近臣替他补全了。
“对对对,乌木。”若要说他为何能记得此人名字,那不过是因太子身边称得上近臣的,也就他一个。
论品阶,二人相当。不约而同都未行礼。“不知您到此何事?”
乌木指了指倒地马匹,“听闻山上常有猎户捕鸟,应当是射出去的箭坠于此马,否则如何能造成这样深的伤口?”
见那侍卫面色犹豫,他继续:“陛下正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商议大事,不必大惊小怪拿此惊扰。”
“可…若当真有刺客要对九殿下行不利之事该当如何?”侍卫还是不放心,若九皇子剐蹭到些许,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乌木直言:“太子放话,若有意外,殿下一人承担。”
此话一出,侍卫哪怕再有不适也无话可说。
他冲轿内一言不发的玄烨作揖:“还请殿下稍等,臣这便去寻马。”
里面“嗯”了一声。
玄烨一直默默听着,他与太子的关系实际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坏。他们只是分割两地,很少见面自然也无交谈,像这次主动掺手还是第一次。
他回忆起离开前阿姐吩咐的话:“如果太子有任何跟往常不同的举动,你就跑。”
玄烨自然是唯命是从。但,现在做出举动的不是太子本人,不过乌木是玄昭的人,应该也…算吧?
他下意识去拽胸口璎珞,打算仔细思考一下。
可手指探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出发前阿姐一口气给他全没收了。
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
若父皇没有派阿姐去查什么盐商的余孽就好了。
现在怎么办,他连跑去哪都不知道,父皇估计都走出去好几里地了。
更何况他连马都没有,靠两条腿蹬吗?
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哼哼喘气声。
“殿下!”说曹操曹操到,是那侍卫回来了。
玄烨面露喜色,急忙拨开帘子。
哪成想先看见的不是马,而是乌木那张冰块脸。
他手一抖,差点给他一脚。硬生生忍住后,看向那侍卫。
却见他身后空空。
玄烨愣住:“马呢?”
侍卫光喘气了,抚着胸口顺气:“殿下恕罪,马没了。”
别说九皇子觉得荒谬,他也不明白。预备的那么些马过去跟他说全被分完了。
乌木恰如其分道:“殿下莫着急,臣——”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玄烨眼睛一亮,匆匆忙忙跳下轿子。
山上。猎鹰手中弩箭再次瞄准,正要松手视线却被另一辆马车所挡。
他默默卸了弦。
掠锋欲言又止:“这什么队伍,这么长。”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完。
而他们口中那顶碍眼的轿子里,木筝正闭眼小憩。
窗外小风顺着空隙吹动衣摆,她手掌握拳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吁!”车夫骤然拉紧马匹,瞪眼看着面前不怕死冲出来的男子。他刚要开口呵斥,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面前人恐怕非富即贵。于是咽下喉间脏话,转而回身敲了敲轿门。“小姐,有人拦路。”
木筝睫毛颤动两下,缓缓睁眼。
她并未真正睡过去,刚刚勒马时便已清醒。
谁敢拦这支队伍?
她这么想着,放下手挑开小窗望向外面。
正巧瞥见路边站着的乌木。
木筝手一顿,最后一点瞌睡虫也惊走。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眼,放下窗揉了揉眉心,再次看去。
如此来回,才确信眼前的真的是那太子身边近臣。
她一阵无语,为何处处都有狗太子影子?莫不是她捅了东宫的窝?
正想着,轿门又被叩响。
“木筝,是你吗?”
这声音……她试探推开一点缝隙,拦路的竟然真的是九皇子?
对方是皇室,她只得整理仪容下车。
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玄烨见车上有将军府的纹样,没想到真的是她,顿时喜从中来,抬手一把攥住木筝细弱的手腕。
“木筝……”他又叫,嗓音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黏糊。
许是男子体温皆高,玄烨手心滚烫顺着木
筝微凉的脉搏一路传暖。
她一怔,下意识去看那交接处。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又发现二人衣袖错叠,颜色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视线扫过玄烨胸膛,腰腹。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仅颜色一样,他们穿的本就是一套。
所以,那天那剩下的那件雾纱锦让他买走了?
沉默间。
玄烨也发现他们衣服一样。狭长的双眼微微瞪圆。
“这……”
他还未说出个所以然,木筝便挣了挣手腕:“殿下还要握多久?”
玄烨一惊,想松手,下意识却攥得更紧。好不容易放开,发现对方手腕都红了。
“对,对不起。”他指尖在红痕上搓了搓。收到木筝沉潭一般的目光后恍觉自己这样似乎更冒犯。
他整个人僵在那,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耳后红了一片。
还是木筝察觉到他的局促,后退两步错开位置。主动道:“一点小痕迹,殿下不必在意。”
这话不假,毕竟她之前提刀手还断过,最后也好了。
木筝说完等了半天,发现玄烨还愣着。
眉轻轻一扬,九皇子这是在……害羞?
她拿捏不好那个词,索性不想了。直接问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玄烨这才回神,吞咽一声。
“我马车坏了,可否……与你同乘?”他纠结半天才说出那四个字。
大炎民风虽开放,但未出阁的男女同乘一辇,依旧少见。
他拿不准木筝会不会同意,实际上,玄烨觉得她会拒绝。
毕竟,若不是情非得已,木筝似乎并不想和他聚在一起。
这样想着,他低垂眉眼,显得有些可怜。
木筝自然发现了。她视线扫过一旁报废的较辇。
乌木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欲言又止好几次,估计是碍于皇家威严一直憋着。
她原本是想拒绝的,可也许是这一月抄了太多遍躲避太子手册,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子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得把玄烨捞上车。
“……”害人呐。
她掐了掐方才被玄烨握着的手腕,本就泛红这下更是凭空添了两道指印,看上去竟如同交叠般和谐。
“这,怕是不妥。”她答道。
乌木见她拒绝,神色归于平静。
玄烨垂着头,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心底还是不可抑制泛起些酸涩。
他可以只占很小的地方的……
得。更像破碎小狗了。
木筝闭了闭眼,再次开口。“但,为臣子需尽本分。”
她侧身让开空间,“殿下上来吧。”
破碎小狗猛地抬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估计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玄烨怕她反悔,踩着凳就要进轿。
一旁乌木终于忍不住了,出言制止:“殿下不可!”
玄烨脚步一顿,回头:“为何不可?”
他这句话语气并不好,甚至隐隐带了些压迫。
阿姐说的果然没错,太子确实反常。
木筝也疑惑看向乌木,她原以为对方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但现在看来,不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