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再次翻墙原路返回。
木筝将痕迹收拾干净,转身提裙跪于列祖列宗牌位前,这一跪便是半月光景。
解禁闭那天,木老太师亲自光临将那扇紧锁的门拆开,她站在门槛边缘,手中握着的拐杖磨得发亮。道:“出来吧。”
木筝于蒲团之上回身,光线刺眼,扎得她微微眯起双眸。
待不适散去,视野内清晰出现祖母的身影才惊觉,今日十五,是自己出祠堂的日子。
她动动腿试图起身,但跪得太久,哪怕是久经锻炼的肌肉也会酸痛。
木筝轻微“嘶”了一声,手掌覆在腿弯处按压缓解。
不多时总算走到木红缨身前。
“祖母。”她开口喊人,视线扫向对方身后空无一人,看来今日爹娘未随着一起来。
木红缨用指尖戳了戳她眉心,“这些日子可有好好用功?”
这话若叫旁人听去,指不定还以为是哪家的书生在苦读。
谁能想到所为的用功,是让木筝把那本所谓的手册抄了上千遍。
她揉了揉额头,“祖母尽管放心,那册子我现在已然倒背如流了!”
木红缨听不清情绪地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她朝外走。“那便最好不过。”
一朝被放出来木筝竟还有些不适应,外面阳光比祠堂里面刺眼的多,空气也更新鲜,最主要的是,好热。
热浪随风一波波灌进皮肤,走两步便出了薄汗粘在身上。
木红缨余光瞥了一眼,“待会让春意跟你去买两身单衣。”
听闻此话,木筝笑弯了眼:“多谢祖母。”
木红缨虽没说什么,但明显面上有笑意闪过,她朝右拐走,摆摆手示意木筝不要跟着:“祖母昨夜没睡好回去休息休息。”
原本要跟着她一起拐弯的木筝脚步一顿,转而一路朝上,那孙女便不打搅您了。”
不多时她看见方才提起的春意正在空地支起炉灶与木父木母一起忙乱。
木筝三两步迈过去,悄无声息趴在她娘肩头。“娘,这是在做什么?”
柳莲心被她吓了一跳,在看清来人后将指尖麦粉轻轻点在木筝鼻尖。
“让你闯祸,被关在祠堂连日子都不知道了。”见木筝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嗔怪一眼:“傻闺女,今日夏至,得吃解夏饼。”
说着她将麦粉糊摊平锅中,木毅中蹲在地上添柴,灼热的温度一会便将饼子定型,柳莲心又从旁取了些青菜,豆荚,放在饼上卷起来喂给木筝。
这饼子实际并没什么特殊味道,真要细纠起来也只飘着一股淡淡麦香。
木筝在嘴里嚼了个来回,原来今日是夏至。
时间过得太快了,去年这个时候,饼子还是祖母做的呢。
许久不见,柳莲心下意识将她打量一番。
“瘦了。”
木筝捏捏自己胳膊,瘦了吗?
柳莲心双眉紧攒,继续道:“阿筝你怎还穿得如此厚,不热吗?”
“快!春意,带小姐出去置办两身轻薄衣物!”说着她截了春意磨粉动作,一把将木筝推过去。“现在就去!”
“是,夫人。”
……
不过短短一月出头,京城的景色却似乎又变了一番。
路边一些开过几次都花彻底谢了,失去娇艳的颜色反倒更加枝繁叶茂,油绿旺然。
各家铺子也都纷纷拿出自己最好,最显眼的布料摆在门口,只为吸引视线。
春意看见匹天水碧料子,急忙拉着木筝走过去。“小姐,你看这颜色如何?奴婢觉得裁成衣定然适合你!”
那老板见来了生意也开始吹嘘:“姑娘肤白,这天水碧,自是极衬你的。”
木筝用指尖轻轻挑起边缘,“是吗?”
料子倒是好料子,摸起来手感润滑。可这颜色……
无端让她想起赏花宴时自己穿的那一身,片刻,她摇摇头。有些东西一旦带上不那么开心的记忆,便不喜欢了。
木筝任由布料滑脱手掌,准备离开。
老板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急忙伸手挡在前面。眉飞色舞继续推销:“小姐若不喜欢,店内还有别的颜色,花样,前两日我夫人还亲手做了两件成衣摆在里面呢!”
春意在后面扯了扯她衣袖,小声道:“小姐,不如进去看看?”
木筝颔首,反正出来也是买衣物的,多看看也没损耗。
她一同意,老板面色都好了不少。
这位小姐气质不凡,肯定是位有钱的主,今日看来是要狠赚一笔了。
他伸手将二人请进店里。
里面装潢的不是很好,但胜在整齐温馨。
那老板说的没错,他夫人确实有手艺,两件成衣皆是雾纱锦,一男一女。
裙裾是极浅淡的缥色,随风而动,腰间青白相间的丝带扬起在半空中纠缠不休。
春意赞叹:“太美了……”
老板闻此话,矜不住笑了笑。“小姐可喜欢?”
木筝启唇:“就这件吧,包起来。”
她朝后看了一眼,示意春意将银子结清。
二人走后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停拨动掌心几锭整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实在悦耳。
他这厢还未开心完,门外又喜笑颜开走进一人。老板一愣,抬眼去看发现是自己夫人带了个俊俏小郎君回来,边走边指向那剩下一件的雾纱锦:“大人您看看,这可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指尖不知道扎了几个血洞,料子也是上好的,您若是喜欢,我就给个实意价!”
老板夫人弯眉,张开五根手指。
那俊俏小郎君盯着看了半晌,眼里讶然:“五文?”
老板娘‘呸!’地一声,收回手上下扫视他两眼,“大人,五文连城头老汪家的包子都只能买两个!您若是无意还请快快离去吧!”
玄烨跨步上千拽着那衣服腰封,腰间环佩叮当响:“谁说我无意?直接出价便可。”
最后,他抱着那衣服美美离去。
老板夫妻俩抱着怀里五个金元宝双双发呆。
这是遇上金主直接发大财了!!!
……
……
这身缥色衣裙最终被木筝穿着去了行宫。
所谓行宫,乃是每年盛夏,帝王为了避暑而在云岑山上建起的一座宫殿。
云岑山位于京城南面,数十里路程。
木筝坐在马车上摇来摇去,这一刻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恨不得在祠堂多禁闭一个月!
时间倒回三天前——
宫中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刘嬷嬷亲自将信帖送来木家。
当时祖母在后院小憩,木毅中去了练武场,家中只剩她母女二人。
那双精明的眼上下打量木筝,满意勾唇:“想必这便是二小姐,果真是个美人。”
“想必各位也好奇,那奴家就直说了,今日奉的是当今圣上之命,特召木家一众人去云岑山避暑。”
她讲完公话,又上千亲昵同柳夫人耳语:“娘娘甚是期待这次避暑之行,还望夫人,老夫人养好身体,莫要病了。”
柳莲心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掐住掌心。皇后这哪是关心,分明是在点之前赏花宴时自己称病不去。
她回神,努力扯出个得体的笑:“多谢娘娘体恤,臣妇自当好好将养。”
刘嬷嬷走后,柳夫人几乎软的站不稳,多亏木筝上前扶着才勉强站立。“阿筝……”她握紧木筝的手,不安道:“怎么办,娘总有不好的预感……”
往年到了这时候去行宫,木家总是借口这那退出。
可这词似乎无法再躲了,皇后这是彻底盯上他们。
不拿到兵权誓不罢休。
木筝回握她,肌肤温度顺着掌心传递过去,直视她娘眼睛:“娘,车到山前必有路,躲不过便不躲。”
她眨眨眼:“你教我的,正面迎敌。”
柳莲心无奈一笑,心下凝重稍散了几分。“你这孩子,总是什么都不怕……”
行宫避暑,皇帝与皇后乘的辇必须位于正中间。
这样前有虎狼,后有豺豹,也有人挡着。
出发前皇帝忽然来传木毅中说要同乘叙旧,在场人都知道他不过是想榨干这个曾经将军的最后一丝价值。
木红缨和柳莲心纵有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木父纵马而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考虑到路上颠簸,木筝让春意准备第二辆马车。“祖母,娘,你二人同乘,我坐另一辆跟在你们后面。”
“为何?阿筝,若太子皇后想对你做什么,我
们三人一起路上还有个照应。”柳夫人自那日消息传来就不安至现在,手中帕子已然被缴了个不像样。
木筝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娘,正因为太子和皇后不可控我们才要分开,他们的目标只有我,若你与祖母因此受伤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况且。”她压低声音,举了举拳头:“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
前方有人在催,木老夫人敲了敲拐杖,一锤定音:“行了,就按阿筝说的办。”
春意将二人扶上马车,自己坐到车辕前。“小姐,快些跟上来。”
木筝点点头,上了马车一路摇到现在。
她们处于队伍最后方,往前是吏部尚书一家,也就是太子娶的那位正妻的娘家。
再前面是礼部,刑部…队伍最中心,一顶明黄轿子缓慢移动,不时传来些嫔妃动人的笑声。
唉。
木筝叹气扶额,帝王想做的事情,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管笑还是哭,总要陪着。
也不知道她爹怎么样了。
……
木毅中骑着高头大马跟在皇帝轿辇旁,陛下说是要叙旧,实则也不过是留他在身旁当个侍卫。
太子位于另一侧,正与皇帝谈笑风生。
“父皇,不如此去行宫办一场赛马如何?”玄昭拉了拉手中缰绳,建议道。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抬手按了按他小臂:“陛下,昭儿说的也有道理,这次跟着来的皇子公主们也都闷在宫里许久,也该让他们出来放放风,见见其它世子小姐了。”
皇帝挑眉深思,“皇后所言有理,这次烨儿也在,他确实对马术有兴趣。”
听他不知道第几次提起玄烨,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又被快速掩盖。
附和道:“是啊,烨儿也大了。”
她收回扶着皇帝的手,不动声色瞥向太子。
玄昭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若九弟喜欢,等到了行宫儿臣亲自带他跑一圈。”
只不过,他能到吗?
他偏开视线,看向道路两旁的山上密林。
这里面藏着乌木找来的专业杀手,今日,必要那玄烨死无葬身之地!
一想到打今天起,再也没有人和他作对,心底一阵轻松。
事实也如他所想。
密林中。
三个身裹黑衣的成年男人呈一字形排列潜伏。
为首的手腕上绑着一把微小精致的弩箭。
中间的那个眉眼稍年轻点的,看着下方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犯了难。“大哥,哪个是咱们的刺杀目标?”
猎鹰视线飞速扫视,“再等等,给钱的那人说要找一顶带着珠链的轿子。”
“珠链?”掠锋疑惑的挠挠脑袋,压低声音:“下面那么多贵家小姐,镶珠链的都不知道有几十个了,这怎么找?那人没给别的线索?”
猎鹰点头:“给了。”
掠锋凑过去,睁大眼睛:“什么线索?”
这次回答他的是剩下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穿云拽着他衣领:“趴好。”
“那人说珠链不是普通珠链,乃是东海珍珠所制,一眼便看得出来。”
掠锋:“就这没了?”
穿云:“…今早飞鸽传书,说穿着一身缥色交领。”
“这才对嘛!”掠锋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乖乖趴下。
队伍不知走了多久,猎鹰眯眯眼,终于开口:“找到了。”
“在哪?”剩下二人问,话音未落只见他将袖弩调整到合适位置拉动弓弦。
“咻!”的一声,利箭刺破空气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向远处。
稳稳扎在拉轿马的脖颈处,入肉三分,霎时便夺了那畜生性命。
底下人头乱作一团。
架马的小太监哪见过这场面,马一死,他屁滚尿流就摔了下去,惊得大喊:“有刺客!!”
前后有侍卫听见,立马拔刀赶来。
“刺客在哪!”
小太监颤颤巍巍不知该指哪,侍卫只得先确保轿内人的安危。
“殿下?可有受伤?”
玄烨坐在车里,受伤倒谈不上,只感觉周边剧烈晃了两下,马车便停了。
他撩开帘,两寸珠链在指尖碰撞。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