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翌日清晨,庭院里依然残雪未消,丫鬟仆役正在洒扫,枝头上的红梅傲然挺立,花香四溢。
沈嫱用了膳食,便坐在窗前看着信笺发呆。
这是卫姨娘书籍里留下的,这段时日沈嫱仔细察看,依然未曾发现端倪。
她实在不明白,书籍里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张纸?莫非真是巧合?
但沈嫱隐约觉得,事情绝非这般简单,按照王妈妈所言,那时姨娘已经被沈成粱软禁,连院门都出不去。
若是如此,姨娘定然接触不了任何人,若她发现沈成粱的秘密,却又被盯得很紧,自然会想方设法留下什么。
沈嫱凝神细思,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信笺。
不多时,玲珑疾步走进来,朝她道:“姑娘,奴婢听说了一件事,俞娘子昨夜死在牢中,听说是畏罪自杀。”
沈嫱神色平静,似乎并未感到意外。
“大燕律法反坐,俞娘子诬告小舅,自然难逃一死,不如自我了断。”
玲珑道:“害人偿命,天经地义,她也算是自食其果。”
“不止如此。”沈嫱微微一笑:“纪氏心肠狠辣,睚眦必报,王妈妈叛主,纪氏定然饶不了她。”
玲珑诧异道:“姑娘的意思是说纪氏会杀了王妈妈?”
沈嫱颔首:“十有八九。”
“牢狱里有差役把守,纪氏怎能有机会动手?”
沈嫱淡淡道:“纪氏已经定了死罪,不在乎手里再多一条命,何况差役总有松懈的时候,纪氏若想要王妈妈的命,总会有法子。”
玲珑感到后背发凉。
沈嫱已经起身,将手中信笺收进袖袋,抬眼看向窗外,轻声道:“过两日,我须得再出府一趟。”
*
大理寺牢狱。
长而狭窄的走廊里点着明亮灯火,前方坐着的两名狱卒正在嗑瓜子闲谈,无非是首辅夫人犯了命案,竟沦为阶下囚,不日将被处斩。
已近深夜,狱卒困意来袭,很快睡了过去。
纪氏所在的囚室,逼仄潮湿的环境里,充斥着血腥及腐败的气味,让人感到阴暗压抑。
王妈妈同她关在一处。
此刻倒在杂乱的枯草上,已经进入梦乡,纪氏则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阴冷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倏尔,纪氏起身走至王妈妈近前,将扯下的衣裙布料狠狠勒住她的脖子,竟是十分用力。
睡梦中王妈妈陡然惊醒,便看到纪氏正恶毒的盯着自己,仿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神情十分可怖。
王妈妈很快被勒得喘不过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救......救命啊!”
四周阒寂,唯有灯火摇曳,她声若蚊蝇,狱卒早已熟睡,根本无人发现。
“背叛我的人,只有死!”
纪氏神情阴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王妈妈脸色涨得通红,不由瞪大眼睛,双手想要去扯勒在脖子上的布条,但却无济于事。纪氏根本不给她机会,很快她便没了生息,身体也不再动弹。
王妈妈已经死了,纪氏心中大为畅快,狠狠出了口恶气,她着实没有想到王妈妈竟敢背叛自己。
纪氏冷冷盯着地上尸体。
若非王妈妈出面指证,仅凭俞娘子一言之词,她绝不会这么快被定罪下狱。对于叛主的狗奴才,素来没有好下场。
王妈妈即便也被定了死罪,那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
纪氏绝不会放过!
*
天刚微亮。
大理寺牢狱又添一桩命案,值守的差役吓了一跳,赶紧前去禀报,江青辞刚到衙门,便听到这则消息。
张宗面色微变。
原本卫家这桩旧案,竟牵扯出首辅夫人同京兆尹勾结,便已经令人震惊,如今纪氏又在牢狱杀人......
沈成粱这当朝首辅,怕是最近都不得安生,都察院的折子又要往上递了。
张宗这般想着,抬眼看向江青辞,便见他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整理手中卷宗。
当初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莫非江青辞早就发现不对劲?
张宗很是纳闷,但毕竟是人家私事,他也不好过问,但心中确有一事,不得不开口:“江少卿,今日下衙是否得空?”
江青辞淡淡道:“张大人有话直说无妨。”
张宗犹豫了下,似不好所言:“这......”
江青辞瞧他面色为难,停下手中动作,低声道:“若张大人不方便的话,亦可改日再说。”
张宗本就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直接心一横,开门见山道:“江少卿同沈家退婚后,可再有婚配?”
江青辞道:“不曾。”
张宗喜笑颜开,轻抚胡须道:“江少卿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适逢家中小女仰慕,若少卿有意,可结连理之好。”
江青辞顿了下,淡声出言:“多谢张大人好意,下官已有心仪之人。”
张宗一愣,没想到他竟回绝得这般干脆,他虽十分欣赏江青辞,也希望两家能够结亲,但既然人家无意,自然也勉强不得,遂笑了笑:“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纪氏杀了王妈妈的消息,自然也传到沈府,仆役们皆是感到不可置信,万万没想到当初趾高气昂的王妈妈竟会死在纪氏手中。
芝兰苑中,玲珑唏嘘不已,朝沈嫱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奴婢实在佩服。”
沈嫱神色淡淡,本就是早就料定的事,故而并不在意。
等到酉时末,江青辞刚下衙,沈嫱早已等候,两人相识已久,这是第一次沈嫱主动前来大理寺,连墨言墨书都感到意外。
沈嫱看着江青辞道:“我有重要的事情,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青辞带她去了别院,他依然穿着绯色官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即便站在屋中,亦是锋芒逼人。
“找我何事?”
江青辞知晓沈嫱素来极有主意,若非遇到难处,绝不会前来找他。
“我姨娘的死,先前便告诉过你,绝非是被纪氏毒害这么简单。”沈嫱从袖袋取出信笺,递给他道:“这是姨娘生前留下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但我总觉得这张纸有些蹊跷。”
江青辞仔细看了眼,的确如沈嫱所言,这是一张空白的信笺,许是因时日已久,边角已有些泛黄,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问:“你何时发现的?”
“前段时日。”沈嫱道:“我将姨娘生前的遗物都翻找出来,除
了衣物首饰及书籍,便是这张纸,其余再无别的东西。”
江青辞抿唇不语。
沈嫱继续道:“我先前从王妈妈嘴里得知,姨娘出事前,曾被沈成粱软禁,我猜想定是因她发现了沈成粱的秘密。”
江青辞眉头紧皱。
此事他也有所怀疑,陆恪已经派锦衣卫前去查探,但却还未查出消息。想必事关重大,不然沈成粱不会如此谨慎。
何况......
刘寅死咬牙关,未曾将沈成粱供出来,想必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会将所有罪名都担下来。
江青辞看向沈嫱道:“你可知刘寅同沈成粱都是太子党?”
沈嫱对朝野之事,了解得并不多,闻言眸光微凝,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姨娘的死,或许与太子有牵扯?”
“我也只是猜测。”江青辞思索道:“若非如此,沈成粱怎会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去害卫家?”
沈嫱低垂着眉眼,顿了须臾,又道:“姨娘居于后宅,平素里极少走动,若沈成粱是太子党,行事只会更加隐秘,怎会被姨娘知晓?”
“或许是正巧撞见,也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毕竟沈成粱再如何谨慎,总会有漏出马脚的时候。”
江青辞冷静分析,言罢他看向手中信笺,忽而眸光微动,立刻抬首看向沈嫱道:“这张纸有问题。”
云香很快打了盆水前来。
屋中寂静,沈嫱屏住呼吸,看着江青辞将那张纸浸入盆中,他指骨分明,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很快将浸湿的纸拿起来。
须臾,原本空白的纸开始显出字迹。
沈嫱睁大双眼,不由攥紧手心,便见江青辞神色凝重,将那张纸铺陈在桌面上,字迹渐渐清晰起来。
上面写着:
二月十七日夜,亲闻沈成粱同太子密谋,投毒于陛下,我心恐慌不已,欲告之,然软禁于此,不得外出,此乃证据。
即便沈嫱再如何冷静,此刻也震惊不已。
江青辞平静的目光也掀起波澜,面容十分冷峻。
原来这是一桩早就精心设计的阴谋,即便两人曾想过沈成粱身上必然藏着秘密,却没想过竟与陛下有关。
原来早在多年前,沈成粱便同太子毒害陛下,卫姨娘被软禁府中,卫家被屠戮满门,亦是为了掩盖真相。
沈嫱如梦初醒,仿若从迷雾中走出来。
姨娘看似被沈成粱冷落,实则是她发现了惊天秘密,沈成粱不好动手,便借纪氏之手将她除去。
小舅上京,怀疑姨娘的死另有隐情,纪氏怕他将事情闹大,故而买通俞娘子诬陷。沈成粱也怕事情败露,这才命京兆尹伪造卷宗,制造一起冤案。
至于外祖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杀他易如反掌,外祖母不过一介妇人,自然承受不住打击,自戕而死。
一切都天衣无缝。
卫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而已,即便卫家人一年内接连离奇死亡,沈成粱利用权势,亦无人敢说半句。
沈成粱同太子早有谋逆之心,不过只因姨娘发现,卫家惨遭灭门,而陛下中毒......
沈嫱蓦然想起王妈妈说的话,神色微微一凛。
“陛下近来病重,必然是中了兰花散,当年姨娘亦中此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