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璃做了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嫁给了太子,风风光光的成为了太子妃,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包括燕京那些贵人们,面向她时都变得谄媚讨好。
无论是各种筵席,她亦坐在前列,如同众星捧月般,没有人敢得罪她,那些人甚至还要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宫殿巍峨,雕栏玉砌。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将来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东宫的富贵比她想象中还要令人着迷。
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各种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及荣宠,她沉浸其中,享受着太子妃这个尊贵的身份所带来的一切。
尤其面对沈嫱,当她进宫时,叩拜在自己脚下,她心中得意极了,足足让沈嫱跪得膝盖青紫才起身。
她想贱人生得果然是贱种,沈嫱卑贱如泥,永远只能是一条可怜虫。
而她则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妃,沈嫱只能卑躬屈膝跪在自己面前,像条低贱的狗一样活着,然而她的梦想破灭了。
太子起兵造反,最后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原来陛下早就对他起疑,宫中各处设防,无非是请君入瓮,而她身为太子妃,也死于乱刀之下。
临死前,她睁大双眼。
不敢相信这竟是一场镜中月、水中花。
上一世死不瞑目。
她重生回到十二岁那年,午睡方醒的时候,明明是凛冽的寒冬,她却全身都浸出冷汗,那些场景一幕幕闪现。
纱帐轻垂,室内炉火烧得正旺,青铜鸟嘴里吐着袅袅熏香。
纪氏坐在床旁,以为她是做了噩梦,这才受了惊,殊不知她心中惊涛骇浪,竟是又哭又笑,像疯了一般。
原来......她竟又活过来了。
这一世抢占先机,绝不能重蹈覆辙,是以她开始设计,明明是自己落水,却诬陷沈嫱将她推了下去。
因此惹得沈成粱大怒,不仅将沈嫱送离燕京,还背负杀害嫡姐的恶女之名。
原以为抢了沈嫱婚事,即便回京也再也翻不起风浪,没想到她蛰伏隐忍,竟然早就布局。
中秋宴上,沈嫱不但没有中计,自己却嫁给了文澹。
梦中场景变化很快,前世今生相互交错,忽而画面一转,竟又回到南昭寺祈福的时候,她抽中签文,上面写着: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四句话赫然映入眼帘,她愣在原地,将手中签文狠狠扔在地上。
殿中佛像金光闪闪,姿态各异,亦是慈眉善目,却又冷漠看着世间人。
香客们正在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殿前香烟缭绕,摆着各种贡品,她站在殿中,忽觉周身很冷,仿佛如坠冰窟。
——沈慕璃睁开眼睛。
梦中的一幕幕场景清晰浮现,她头疼欲裂,想要坐起身,但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便痛得痉挛起来。
沈慕璃反应过来,她又做梦了。
不止梦到前世,还有这一世,她忆起昏倒前被文澹打得半死不活,原来竟是没死成。
沈慕璃眼角淌下泪水,不自觉攥紧被褥。
她恨文澹!更恨沈嫱!
若是没有她,自己便不会遭受这一切,所有的痛苦,全都来源于沈嫱,明明她已经洞悉先机,为何还是会这样?
上天是否太不公平?
重活一世,竟然还是偏向沈嫱这个贱人。
沈慕璃不甘心极了。
她想到梦中场景,仿佛被击中似的,那支签文定然藏着秘密,不然为何会抽中?
南昭寺的净空法师是得道高僧,许是他能有法子逆转乾坤,签文虽是不祥之兆,但亦可化解。
沈慕璃思及此,眼中迸发出亮光。
她一定要前往南昭寺,找到净空法师。
*
沈府。
已至傍晚,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沈老太太病倒,府中仆役们皆是心知肚明,毕竟接连出了两桩丑事,沈家早已颜面扫地。
自从纪氏入狱,沈府自然更加冷清,尤其沈成粱近日脸色极差,谁都不敢去触霉头。
芝兰苑中,雨声渐歇。
沈嫱正在绣荷包,灯火摇曳下,映照着她明丽的容颜,如同画中人一般。
少倾,玲珑疾步走进屋,道:“姑娘,老爷过来了。”
沈嫱手中动作一顿,忽而唇角露出笑意,神色依然平静。
玲珑忧心忡忡:“您说是不是老爷前来兴师问罪?”
沈嫱不以为意,淡声出言:“迟早会有这一天。”
玲珑自然明白,江少卿对自家姑娘本就不一般,卫家案子能够平反,沈成粱定然会猜到与沈嫱有关,此刻怕是再也坐不住了。
“我也是时候去见见他了。”沈嫱微微一笑:“我这个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事,定当心里清楚,或许从他身上,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沈成粱坐在外间,这段时日忙得焦头烂额,因纪氏犯了命案,朝中参他的折子不计其数,此刻瞧见沈嫱掀帘而出,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似乎十分气怒。
“父亲这是怎么了?”
沈嫱面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关心。
“劣女!”沈成粱怒目而视,冷冷道:“我倒是小瞧你了,如今本事竟是越发大了。”
“父亲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沈嫱眨眨眼,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倏尔又用食指抵住唇,恍然道:“难道父亲是在为卫家的事生气?”
沈成粱盯着她,
没有说话。
沈嫱继续道:“卫家能够沉冤昭雪,父亲应当高兴才是呀?毕竟不止姨娘被纪氏毒害,卫家满门的死都拜她所赐。如此蛇蝎妇人,父亲同纪氏夜夜相伴,怕是也会感到寒心,何况此事传出去受尽天下人嗤笑,纪氏定罪下狱,应是大快人心,怎么瞧着父亲很是生气似的?”
“难道父亲不忍心?毕竟夫妻多年总有情谊,还是......”沈嫱仰首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却发冷,一字一句道:“卫家的事,父亲也有参与?”
沈成粱脸色阴沉。
他看向沈嫱,却发现竟看不懂这个女儿,先前沈嫱回府,看似温和柔弱,原以为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没想到还是疏忽大意。
沈嫱终于露出锋利的爪牙,想必早在回府之前已有打算替卫家报仇,那时他以为不足为惧,然而却养虎成患。
如今卫家旧案被翻了出来,他处处受制肘。
所幸刘寅嘴硬,并未将他供出来,不若查到当年真相,所有事情都将功亏一篑,他难逃一死。
沈成粱攥紧拳头,冷冷道:“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接你回京。”
“不当如此。”沈嫱唇角掠上讥诮:“若早知今日,当初便应亲手杀了我。”
沈成粱神色冷厉,眼中露出寒光。
有那么一刻,沈嫱确实看到他起了杀心。
不过......
沈嫱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只要沈成粱不傻,绝不会动她。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马跑得太快,总有摔下来的时候。”沈成粱冷冷看着她,出言警告:“你好自为之。”
沈嫱不以为意道:“这句话应如数奉还给父亲才是。”
待人离开,玲珑赶紧走了出来。
将才气氛僵持,她听着实在心惊肉跳,若是沈成粱真不顾念父女之情,沈嫱怕是会有危险。
“姑娘,您为何要直接同老爷挑明?即便他心中起疑,若是死咬着不认,他亦是没有办法。”
沈嫱摇头:“此事不可能瞒得过沈成粱的眼睛,何况纪氏下狱,他正被人盯着,朝中那些参他的大臣更会落井下石,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生事。”
玲珑心有余悸,自从知晓卫家满门的死,背后主谋很有可能便是沈成粱,她便感到后怕。即便姑娘是他亲生骨肉,但这般心狠手辣,焉知不会像对待当年卫家一样?
沈嫱自然知道她担心什么,轻声道:“且放宽心,暂时不会有事。”
玲珑叹息一声:“姑娘心思缜密,但奴婢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
沈嫱垂眸不语。
卫家案子看似已经真相大白,实则纪氏同刘寅等人也不过是做了替死鬼,即便他们死有余辜。
沈成粱这条大鱼,也不知何时才能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