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继续道:“兰花散本是一种补药,产于南阳,量少而珍贵,当年外祖父买来给姨娘滋补身子,但此药只能短时间用,且只能用得极为轻微,若是过量则成毒药。”
此事江青辞自然知晓,毕竟卫阳一案,先前从王妈妈嘴里审讯颇多,纪氏正是将兰花散的药量多加一成,这才导致卫姨娘毒发身亡。
“按照姨娘留下这张信纸,当年沈成粱已给陛下投毒,这药本是补药,即便御膳房再如何谨慎,亦是查不出来。且陛下的药量同姨娘不一样,毕竟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发现。因此陛下的药量定会比姨娘还要轻微,而这么多年,毒性在身体日渐沉积,自然会发作。”
江青辞不置可否,沈嫱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陛下已经病重,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诊断不出是何病症。
若是如此,一切倒说得通。
此乃中毒迹象,唯有药量极轻,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太医院都查不出来,因兰花散本就是补药,但陛下长年累月食用,故而导致毒发。
“沈成粱好大的胆子。”江青辞神色冷厉:“此乃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沈嫱抬眼看向他:“你想如何做?”
江青辞道:“此事绝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沈嫱自然明白,此事干系重大,亦可动摇国本,若消息传扬出去,定会引得朝野动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太子已有不少动作,沈成粱也露出狐狸尾巴,近来京中不会太平。”江青辞皱了下眉,继而又道:“你在府中,沈成粱暂且不会动你,但行事仍需谨慎,切莫让自己置于危险中。”
沈嫱明白他话中深意,忽而笑了一下:“放心,我自有主意。”
江青辞定定看了她一眼,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关心沈嫱,也知晓她素来聪慧,但此刻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笑颜,却不知该说什么。
*
文昌伯府。
近日沈慕璃伤势养好了许多,但因伤了胡姨娘,文昌伯夫人以善妒之名将她禁足,是以根本出不去。
沈慕璃想要去南昭寺,那支签文不详,她必须要去找净空法师化解,却发现房门锁得死死的,任凭自己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应。
正在沈慕璃绝望之余,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文澹走了进来,日光聚拢于他身后,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想走?”
文澹眯了眯眼睛,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到齿冷。
“我要出去。”沈慕璃打了个哆嗦,仰首看着他道:“我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不是府中的奴隶,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
“你现在就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同奴隶有何两样?”文澹嗤笑。
“要么你就休了我,要么就放我出去。”沈慕璃看着他,不自觉捏紧手中帕子。
“想让我休妻?你做梦!”文澹神情变得阴鸷起来,冷声道:“我说过,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化作我的鬼。”
沈慕璃连日来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大声吼道:“文澹,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从嫁进文昌伯府,沈慕璃便被文澹折磨,过得生不如死的生活。这一刻竟是再也忍不下去,即便面对文澹,害怕得全身发抖,仍是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你倒不如问问自己,这么急着出去想干什么?”文澹冷眼瞧着她,眼中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冷漠得仿佛看着陌生人。
“你今日必须放我出去。”沈慕璃上前一步,想要越过文澹往外走,却冷不防被他狠狠钳住下颚,冷笑道:“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要出去幽会情郎?”
沈慕璃感到一阵疼痛,文澹的大手愈发用力,她的骨头似乎都要被他捏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文澹玩味看向她,犹如恶魔在耳畔低语,幽幽叹息一声:“我的世子妃生得秀色可餐,瞧着倒是让人心痒难当。”
沈慕璃神情十分痛苦。
文澹却似乎很享受她这般模样,忽而将人打横抱起往榻上走去,沈慕璃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像条砧板上的鱼任他宰割。
床帷晃动,衣裳四散。
沈慕璃头发凌乱,死死攥住被衾,很快身上遍布青紫痕迹,她被折磨得将嘴唇都咬出鲜血。
文澹此刻沉浸在欢愉中,他压在沈慕璃身上,并未发现她已经悄然从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啊!”
文澹发出凄厉惨叫,低首看着插入自己胸膛的剪刀,似是不可置信。
“是你逼我的......”沈慕璃低声喃喃,五官变得扭曲起来,更加用力地将剪刀往里推进一寸。
文澹痛得全身痉挛。
那把锋利的剪刀直插入心脏,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文澹脸色煞白,不由死死瞪大眼睛,很快人便倒了下去。
沈慕璃双手被鲜血染红。
待反应过来,一时惊慌不已,她早就将那把剪刀藏在枕下,无数个日夜都想亲手杀了文澹,但却没那个胆子。
方才再也忍不住,当文澹使劲折磨她时,竟失去理智,将那把剪刀摸了出来,狠狠插入他的心口。
沈慕璃清醒了些,立刻将文澹推开,胡乱地抓起地上的衣裳穿起来,许是将才响动惊到外面守着的婢女。
很快便有人将门打开,瞧见房中一幕,顿时呆若木鸡。
沈慕璃眼底露出害怕,衣裳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而文澹不着寸缕,鲜血流了一地,已经睁着双眼死去,
婢女发出尖叫声,逃也似的离开。
*
沈嫱回到府中,已是夜幕笼罩。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雪花,凛冽的寒风往屋子里灌,将桌上的书卷吹翻。
玲珑赶紧上前将窗户关紧,又给琉璃瓶里的红梅换了水,不由笑道:“姑娘,已经好几日了,这花开得依然繁茂。”
沈嫱淡淡看了眼,枝干上的花骨朵已经全部开完,清香盈满屋中,仿若置身梅林。
“梅花耐寒,极易生长,无需每日换水,也能长得好。”
玲珑道:“姑娘说得是,奴婢不擅长养花,总怕会凋零,却忘记过犹不及。”
及至沐浴后,沈嫱上床歇息。
沈府风平浪静,文昌伯府却掀起惊涛骇浪。
沈慕璃杀了文澹,由婢女亲眼所见,此事传至文昌伯及夫人耳中,两人悲痛欲绝,尤其是文昌伯夫人,当场哭晕了过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且文澹乃文昌伯独子。
何况文澹是死在沈慕璃
手里,文昌伯怒不可遏,当即将此事报给京兆府衙,很快便有差役将沈慕璃带走。
刘寅被定罪下狱,新上任的京兆尹自然再不敢徇私,立刻搜罗证据,坐实沈慕璃罪名。
次日早朝。
文昌伯老泪纵横,参沈成粱教女无方,不仅品行不端,且心肠恶毒,竟残忍杀夫,引起轩然大波。
沈成粱遭都察院弹劾,其余大臣也接连附议。
先有纪氏犯了命案,再有沈慕璃杀夫,建宣帝震怒之下,暂且将沈成粱罢免官职。
然而早朝还未结束,不知建宣帝是怒火攻心,还是身体日渐病重,蓦然吐出一口鲜血,险些从龙椅上摔了下来。
一时间,朝野震惊。
内侍急忙将建宣帝抬回紫宸殿,所有太医轮流上前诊治,建宣帝不再吐血,却昏迷了过去。
沈嫱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建宣帝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准确的说是中毒已深,兰花散无药可治,即便易离是当世有名的神医,也毫无办法。
沈嫱蹙了下眉。
建宣帝只怕时日无多,太子定会在这个时候起兵造反,沈成粱被罢免官职,不知到时会不会接应。
不过......沈嫱倒是没想到沈慕璃竟会杀了文澹。
即便早就知晓,依沈慕璃的性子,嫁进文昌伯府定会忍受不了,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杀夫。
沈嫱冷笑一声。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文澹死有余辜,何况沈慕璃本就不是良善之辈。
*
大理寺牢狱。
纪氏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她头发凌乱,衣裙也脏污不堪,那张美丽的脸也日渐枯萎,不再刻意保养,比先前苍老了十岁。
昔日风光的首辅夫人,沦为阶下囚,再无以往光鲜亮丽。
狭长的走廊点着油灯,狱卒刚送完饭,看向她时的眼神含着轻蔑,纪氏受不了这样居高临下的目光。
从前只有她这样看别人的份。
如今一个小小的狱卒都敢这样,纪氏恼怒不已,偏又没有法子,她看向地上那碗快要馊了的饭菜,气得踢了一脚。
“如今也不过是罪犯而已,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夫人呢。”狱卒嗤道:“别给脸不要脸,现在还有得吃,再过段时日,你便要上断头台,想吃还没得吃,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只能是饿死鬼。”
“滚!”纪氏大怒。
狱卒冷笑离开,囚室又恢复阒寂。
纪氏神色阴冷,心中恨意滔天,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竟折在了沈嫱手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沈嫱,不由悔不当初。五年前她便应该斩草除根,谁知沈嫱这个贱人,竟然真的给卫家报了仇。
寂静的牢狱里,倏尔响起轻微地脚步声。
纪氏抬头,便见走廊拐角处,赫然出现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沈嫱浅笑盈盈走了进来,少女脊背挺得很直,行走间裙裾未动,珠钗也未曾晃动半分,微微扬起下巴。
纪氏瞳孔一缩,死死抓着面前枯草。
沈嫱走近,面上仍含着温和无害的笑容,轻叹口气:“看来母亲在狱中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