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望舒峰后,桑仪他们觉得梨聆连番比试,又经历禁闭,太过辛苦,劝她多休息几天。
但梨聆在禁闭期间躺了整整七日,早睡够了。
次日,她就担起传功长老之责,准时去往五蕴殿,参加传功长老例行议事。
“新的执事长老已经就任,此前被分担多余事务的长老,本月多发一月月俸,以作补偿。”
“开春在即,是时候该准备今年的弟子招收了。”
“本月,灵器损耗,过大。”
桑仪、徐寒徽和屈容乐三人一板一眼,交流着各自的公务。
梨聆和廖星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梨聆刚上任,许多工作还没分配到她头上,清闲一些很正常。但是——
“三师兄,你怎么也那么闲?”梨聆侧目。
廖星耸耸肩:“原本弟子们有个头疼脑热,就跑来药鼎峰讨丹药。最近也不知怎的,竞选过后,来看病的人少了大半。”
梨聆若有所思:“看来多亏了三师兄,门人们近来都很康健呢。”
“梨儿言之有理!”这话说到廖星的心上,“不愧是我,哈哈哈哈哈!”
桑仪三人被笑声打断,顿下话头,一言难尽地看向廖星。
的确,不愧是他。
正因为在竞选比试时,众人目睹了他的暴力医治,如今,门中总结出一套身体状况判别准则——
只要还喘气,便是安康。
注意到三人的沉默,梨聆问:“师兄师姐,可有我能做的?”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皆露出笑意:
“早上刚采摘的新鲜灵果,帮我尝尝甜不甜?”
“还有这山下新开张糕点铺的点心,你试试,味道如何?”
……
一场会开下来,梨聆连吃带拿。
她不像是来议事,倒像是来打秋风。
满载而归地走出五蕴殿,她轻轻打了个嗝。徐寒徽瞧见,温声笑着替她拍了拍背。
她缓了缓:“多谢大师兄。”
徐寒徽笑意不减:“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二人顺路,之后便一同走了一段。
梨聆忽然想起一件事:“内门委托事宜,是不是由大师兄掌管?”
人界修士虽多,但更多的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
他们若遇上自身无法解决的麻烦,便会给予财物作为报酬,请仙门中人出面相助。
这类事务,在仙门中称为“委托”。
徐寒徽问:“你想接委托?”
梨聆点头:“嗯!”
她想补送连栖一份纳徒礼。
她手上倒是有些宝物和灵石,但都是从葛振海师徒那儿搜刮来的。毕竟是送出去的第一份礼,还是用自己挣来的灵石,更有诚意。
她相信真心能打动一切。
她都已经能够想象到,连栖被她的礼物打动,终于松口唤她“师尊”的模样。
梨聆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徐寒徽问:“你对委托有什么要求?”
梨聆立马回神,果断道:“灵石多,时日短,最好明日就能开始。”
徐寒徽略一思忖:“倒是有一个。”
……
和徐寒徽分开后,梨聆回到望舒峰,径直去往连栖的诚观院。
诚观院内有一条廊道,架子上攀附着橙红的凌霄花。
连栖惯会享受,在花廊下置了软榻,此时,正侧卧在榻上小憩。
梨聆放轻脚步走过去,细细端详起他。
他一手支着脑袋,呼吸轻浅,眉心舒展,闭阖的双眼遮去眸底的漫不经心,竟显出几分温润来。
视线游移过他脸上的每一寸。
忽地,眼前这张脸和预知梦中的睡颜重叠在一起。
五官完全一致,梨聆却又觉得除了睡姿外,隐隐好像有些不同。
她认真回忆。半晌,想到了——
梦中的连栖盖着被子,却也许、似乎、好像裸着肩膀,没有穿衣裳……
梨聆悚然一惊,将来的她都对连栖做了什么?!
莫不是扒了衣裳体罚了他?
用的鞭子还是荆条?是让他跪着还是趴着受罚?
刹那间,梨聆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
直到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她的奇思妙想,也吹下一朵凌霄花,正好落在连栖垂下的手边。
梨聆顺着落花望去,这才瞧见,连栖手旁摊着一卷卷轴。
那摊开的卷轴上有字迹浮动。一眼扫过去,无意间瞥见“玄元仙魄”四字。
玄元仙魄……好像听连栖提到过这个。
但她没深思,只担心卷轴滚落,伸手将它收拢起来。
刚收好抬眼,她蓦地一怔。
连栖不知醒了多久,眉眼间毫无初醒的倦意,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梨聆将卷轴放到他手中,笑道:“你醒啦。”
连栖没应声,依旧盯着她。
片刻后,才眼皮一耷,懒懒问:“找我有事?”
梨聆发出邀请:“我们去给你挑一把剑吧!”
“什么剑?”
“一把能助你扶危救世、冠绝人间的宝剑。”
连栖:“……”
见他不说话,梨聆问:“你是没想到,自己对天下这么重要吗?”
连栖轻牵唇角:“我是没想到,还能再次听见收徒帖上的胡话。”
梨聆:“……”
她无声轻叹,连栖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可惜天机不可泄露,她不能直接告诉连栖他是天命之子,将来会一剑诛杀妖君,定两界太平。
她只能一步步引导连栖。
比如,先为他寻到预知梦中,属于天命之子的那柄灵剑。
为此,她用了小半个时辰劝说连栖去百炼峰。
连栖始终无动于衷,无法,梨聆只好退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们昨日都夸了我什么,我便不拉着你去了。”
“……”连栖从榻上起身,“去。”
梨聆:“……”
*
一炷香后,二人来到百炼峰。
梨聆同连栖介绍:
“门中法器皆出自百炼峰神机庐,由二师姐主掌。二师姐腼腆内向,却是我们五人中心思最细腻的一个,她炼制的灵器件件上乘,不仅好用更是悦目。”
停步在神机庐门外,她又补充:“除了我的锅。”
话音刚落,门内就传出两道声音:
“劳烦二长老您本月修三次琴,是弟子的错。此次修好,我定会好好报答二长老。”
“呵,这两个月来,我已经听你说这话不下十遍。结果呢?没等来报答,先等来了报应!”
“二长老,弟子保证,绝无下次!”
“吹,你继续吹。我看你也别练琴了,去学唢呐吧,可劲儿吹!”
“……”
屋外二人,一字不落地听见对话。
连栖睨向梨聆:“腼腆内向?”
“这是辞芜师姐,二师姐用一缕孤魂炼成的人偶。”梨聆解释,“二师姐不喜与人打交道,平日对外沟通,都由辞芜师姐代劳。”
连栖听着屋内弟子的称呼,问:“性格迥异,无人起疑?”
梨聆:“大家有发现二师姐性情时有不同,但并未觉得奇怪。”
连栖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归元门人如此兼容并包。
紧接着,又听梨聆道:“他们只当二师姐得了失心疯。”
连栖:“……”
果然,这个宗门不太正常。
他沉默片刻,又问:“这人偶是如何制成的?”
他不曾见过这般拥有灵智的人偶,瞧着倒是有点有趣。
梨聆回道:“二师姐以秘法将自身一丝生气,和辞芜师姐的孤魂阴阳调和后,注入人偶,使魂魄和人偶融合为一体。”
连栖了然,“阴阳调和……难怪说话如此阴阳怪气。”
“……”
这时,辞芜发现门口的二人。
她连忙打发走那乐修弟子,对梨聆道:“哟,这不是咱们归元门的四长老嘛!”
“辞芜师姐。”梨聆嘿嘿一笑。
寒暄两句后,她说明来意:“我想给连栖挑一把剑。”
在竞选时,辞芜遥遥见过连栖。但她还是挑剔地上下打量连栖一番:
“模样马
马虎虎,身高勉勉强强,给你当徒弟,凑活吧。”
梨聆笑看连栖:“辞芜师姐夸你呢。”
“……”连栖,“夸得还挺含蓄。”
竟一点儿没听出来。
辞芜:“既是给你弟子挑剑,我就不拿糊弄其他人的给你看了。走,我们去密室。”
她走到墙边,催动灵力开启机关。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现出一道门。
三人穿门而过,顺着通道往地下走,不多时,来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密室。
密室墙壁上点着长明灯,四壁琳琅满目,陈列着各式灵器,反射出溢彩灵光。
辞芜取下一柄寒气四溢的剑:“此剑以极冰铸成,刻有冰系符文,剑气可化为冰霜,冻结对手经脉灵力。”
连栖兴致缺缺,负手站在一边,全权交给梨聆选择。
梨聆看了眼那柄极冰剑,摇了摇头。
辞芜也不多言,又取下一把:“千钧剑,以重石锻炼而成,克剑气、破术法,攻守兼备。”
梨聆还是摇了摇头。
之后,辞芜又介绍了好几把剑,梨聆无一例外都没定下。
辞芜无奈:“这么多都入不了你的眼?”
梨聆抱歉道:“剑都是难得一求的宝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都不是诛杀妖君的那一把。
梦中决战,妖君被刺穿心口的一幕不过短短几息,她却觉得,漫长得像是过去几个时辰。
以至于,除了连栖躺在她床上的画面,便只记得这把剑。
但天机无法说出口,她只道:“连栖和这些宝剑没有缘分。”
辞芜盯了梨聆一会儿,撇嘴:“我就说你别学算卦,现在说话都不着边际。你呀,当初就该跟着我学。”
梨聆抿嘴一笑:“我已经从辞芜师姐这儿学了不少了。”
闻言,连栖掀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眼中带着明晃晃的疑问:
从一个人偶身上能学到什么?
梨聆读懂了他的眼神,和辞芜相识一眼后,异口同声:
“谈吐口才。”
“……”骂人的口才?
因没有看上眼的剑,梨聆暂时放弃。
临走时,辞芜想起来:“屈容乐最近除了开长老会议,都在闭门炼制新剑,我瞧着比刚刚那些都要好。”
梨聆眼睛一亮:“那明早开会时,我问问二师姐。”
她心中记挂这事,翌日早早便赶往五蕴殿。
谁知刚踏进殿中,桑仪四人就围了过来。
桑仪最先道:“你要单独去完成委托?”
梨聆看了眼徐寒徽,点头:“是,我想用自己赚的灵石,给连栖买份纳徒礼。”
廖星一听,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对梨聆怒吼:
“为了一个连栖做到如此,你真是——”
梨聆眨巴眨巴眼,无辜地看着他。
廖星话头立马顿下。
默了默,他调转方向,指责给梨聆安排委托的徐寒徽:“你真是无情无义!”
徐寒徽:“??”
桑仪淡淡接话:“麻木不仁。”
廖星又接:“铁石心肠。”
桑仪:“冷酷刻薄。”
桑仪和廖星你来我回十几个回合,唯有屈容乐一贯的沉默。
桑仪、廖星齐刷刷凝向她,就连徐寒徽也看向她。
“……”屈容乐被看得满脸通红,许久道,“绝、绝情、寡义。”
几个人同时舒出一口气:“呼——”
对味了。
梨聆有心解释:“是我自己……”
“你别替他说话!”廖星打断她,“他置你于危险之中,丝毫不顾同门之谊。还大师兄呢,真是让人失望!”
梨聆:“……”
时值凡尘新春,归元门山下,有大户人家想趁新岁让孩子沾些仙缘,特请修士登门看顾孩子。她记得,她此去便是为的照料孩童。
莫不是她记错了?
她翻出委托帖,反复确认:
她的确是去带孩子,而不是带孩子去捣妖君宫殿。
既是这般……
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