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住。
偌大的止妄阁落针可闻。
“咳咳——”
连栖的两声闷咳打破静谧,门口的四人终于反应过来——
屈容乐拉起梨聆,护到身后。
徐寒徽取出琴,语气温柔:“近日新研究了一首杀曲,小梨儿可想听?”
廖星和桑仪,一个掏出毒药,一个拔出灵剑。
他们蓄势待发,似乎下一刻,就要杀连栖于无形。
连栖毫无惧意地扫向三人,单手支地坐起。
“杀我。”他上半身微微后仰,沾血的嘴唇勾起嘲弄的弧度,“就凭你们?”
桑仪和徐寒徽性子稳重,不为所动。
廖星本也只是吓唬人,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拿着毒药,急冲冲扑向连栖:
“我今日非毒死你不可!”
梨聆赶紧拉住他:“三师兄!你们误会了!”
廖星哼哼:“你们这样那样,我们哪儿误会了?”
“??”梨聆满头雾水,“我们哪儿样了?”
梨聆一副无辜模样,让四人稍稍放下心,看来梨聆还未对男女之事开窍。
果然,是连栖那厮诓诱勾.引了她!
他们愤恨地瞪向连栖,却不知该如何向梨聆解释“这样那样”。
一时间,对话僵住。
“师兄们先把东西收一收吧,若叫门人瞧见,真以为你们要杀人呢。”
梨聆见他们还各自举着凶器,好声相劝。
边说,还边悄悄从桑仪手上,抽走最危险的剑:
“我们门人刚正不阿,定会上告到青芜阁,到时归元门的清誉可就没了。”
桑仪冷静道:“止妄阁是禁地,除了我们和你这目中无人的徒弟,不会有人……”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梨聆!我来偷偷抚慰你孤寂的心了!”
余檀一点儿也不“偷偷”得出现在门口。
门敞开着,她一眼瞧见止妄阁内不怎么孤寂,甚至略显热闹的场景,整个人呆住。
梨聆觉得,余檀大概是要误会,正准备解释。
余檀看向她不知何时沾了血的袖口,果断关上门:
“需要我做什么?挖土还是埋尸?”
“……”
好一个刚正不阿!
以免误会加深,梨聆赶紧让几人收起凶器。
她向余檀解释:“没有要杀人,你也不用挖土和埋尸。”
闻言,余檀松了口气。
虽然以梨聆的性子,杀人定有她的理由,但自然还是不见血的好。
“那你们在做什么?”她放低声音,似乎在同梨聆耳语,“掌门和传功长老又怎么在这儿?”
“他们是我师兄师姐,舍不得让我真的禁闭,和你一样来陪我的。”
“师兄师姐?!”余檀轻声惊呼。
梨聆点了点头,理解余檀的惊讶。
归元门建立不过四载,内务冗杂,桑仪四人难得空闲,偶尔来寻她都是深更半夜。加之她住得偏,一年下来没被人撞见过。
只有竞选时为了避嫌,几人刻意疏远了些。
其余时候,他们都没刻意隐瞒,只是也没必要特意提起。
只片刻,余檀就接受了好友不仅职位晋升,还是掌门师妹的消息。
她顿觉前途一片光明:“那以后下山去酒楼饭馆吃饭,是不是都你包了?”
梨聆默了默,准备跳过这个破财的话题。
“咳——”
连栖再度咳嗽起来。
较之方才,反噬之力成倍绞着他的脏腑经络,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梨聆惊呼:“三师兄!”
廖星见状,立即探出一道灵力,直入连栖体内。
可灵力尚未流入心脉,就被连栖拦截,并硬生生顶了出来。
连栖勉强分出一分神思:“不必。”
桑仪审视地看着他:“你不让诊查,是有什么秘密?”
连栖竟还笑了声:“大概是我自卑?”
“……”
自卑?谁?
骗鬼呢?!
谁知,廖星难得表现出几分身为医者的仁心:“内心抗拒会影响治疗,如此,便等你看开些时,我再给你治。”
梨聆也在一旁道:“我会陪着你,帮你走出自卑。”
其余四人静默地看着他们:“……”
廖星许诺不查探病根,对连栖施放了息鸣术,降低他的痛感。
不过须臾,连栖虽然还在吐血,脸色倒是恢复了些许。
梨聆稍稍放心,这才解释道:“如你们所见,他方才旧疾犯了,我是在担心他。”
桑仪四人看着她:“当真?”
梨聆面露受伤:“我何时骗过你们?”
听梨聆这般说,四人才放下心来。
但桑仪还是盯着连栖警告道:“梨儿心善,你莫要起非分之想。”
连栖本不欲理会桑仪。
但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仿佛回到桑仪送梨聆回院子的那一夜。
他挑眉道:“该是她对我有非分之想。毕竟——”
他故意顿了顿话头,懒洋洋地弯唇:
“她刚刚说了,她对我已不满足于师徒关系。”
其他五人瞳孔紧缩:“……!!”
廖星仁心丧失:“果然,我还是毒死你吧!”
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直到半夜,闹剧才散场。
此夜过后,梨聆怕止妄阁一不小心变成凶案现场,拒绝一切探视。
直到七日禁闭结束,除了余檀走不开,几人才重聚一堂,给梨聆接风洗尘,顺便帮她搬家。
望舒峰钟灵毓秀,林木葱茏,树影间浮翠流光。
梨聆瞧着山景,十分满意——
望舒峰山势高,灵气净尘,无需费心清扫。
且这满山灵植生意盎然,看起来就比百丈峰的能折腾!
山顶院子依山势错落排列,梨聆直接被领去最大的那一处。
院外修竹合围为墙,门口两棵梨树间隔两丈许,留出一道门径。梨树横斜盘缠,在头顶上方勾勒出三个字:
【玉雨院】
屈容乐牵着梨聆的手,温柔问道:“梨儿,可喜欢?”
梨聆喜不自胜:“喜欢!”
单只看这两棵梨花树,她便知道,这院子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果然,紧接着就听廖星得意道:“一知道你参加竞选,我们就开始布置这院子了。”
“这么早?”梨聆惊讶。
桑仪道:“因为我们知道你一定会赢,虽然我们并不希望你赢。”
这听似不是什么好话,梨聆却没有生气。
作为彼此最亲近的人,她明白他们的想法。
徐寒徽也知道她明白,但还是将心意说出了口:
四年前,你才十四岁,瞒着我们孤身闯周天塔,这一去便是三年。出塔后,你对塔中境况只字不提,但想也知道,你小小年纪,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疼惜地望着梨聆:“传功长老责任重,我们不想你太累,只盼你能够随心自在。”
话音落下,只字未言的连栖看向梨聆。
眸光幽深,带有几分深思。
梨聆丝毫未觉,接着徐寒徽的话道:“随心是自在,可钱袋就不自在了。”
廖星:“早说过了,你缺灵石,我们可以给你。”
屈容乐摸摸梨聆的脑袋:“对。”
梨聆笑道:“可你们还有徒弟呢。”
除了屈容乐,其他几人都收了弟子。培养徒弟花费可不小。
廖星正想说,让徒弟们自生自灭去。
却听桑仪沉声道:“这倒是。”
众人意外地看向桑仪,似都没想到最是偏疼梨聆的他,竟会被说服。
紧接着,却又听他道:“徒弟们也可以出去赚钱养你。”
“……”
梨聆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但片刻后——
徐寒徽和廖星点头:“好主意。”
屈容乐也心动:“我,也去收个?”
梨聆:“……”
四人蠢蠢欲动,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去赶徒弟下山做苦工,赚钱回来孝敬梨聆的样子。
梨聆赶紧转移注意力:“师兄师姐快带我去里面瞧瞧吧!”
一听梨聆开口要求,廖星立即带路。
屈容乐牵着梨聆跟上去,
其余人殿后。
梨聆被领着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进入正厅。
刚进门,廖星就开始挑剔:“还是空了些。”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摆设去填博古架。
屈容乐默默跟在他身后,他填上一样,她便取下一样。
廖星不满地看过去:“二师姐,你做什么?”
屈容乐言简意赅:“丑。”
屈容乐性子腼腆柔顺,但身为器修,她在审美上有自己的坚持。
而廖星,亦有独特的品味——
梨聆请屈容乐炼制黑锅时,大家都觉得不太体面,只有他极力支持,拉着梨聆撒泼打滚,才换来屈容乐的妥协。
对于黑锅,梨聆是觉得不起眼,不容易被偷。
廖星却是真的觉得黑锅足够狂,足够霸气。
因此,屈容乐和廖星常常因品味争执。
此时,二人一个拼命往上放,一个迅速往下拿,速度快到闪出残影。
梨聆正瞧得有趣,徐寒徽忽然开口:“连栖的病有蹊跷。”
他看向梨聆:“他不简单。”
梨聆默了一息,笑意不变:“我知道。”
徐寒徽见她心中有数,安下心,而后望向仍固执往柜子上放摆设的廖星。
果然,师门中只有廖星这一个不聪明的。
……
进厅时,连栖被桑仪拦在门口。
二人身形相近,平行对视的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连栖睨向桑仪,语气疏懒:“又要杀我?”
桑仪盯了他半晌,道:“梨聆刚出生就被抛弃,被捡回来时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所以,我们格外疼惜她。”
连栖沉默下来。
看来,梨聆莫名其妙开始诉说过往的习惯,是一脉相承。
桑仪朝连栖迈近一步:
“你心思深沉,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你随梨聆回归元门,定有所图。”
连栖轻嗤:“所以你打算赶我走?”
“不,梨聆既选择了你,我们会尊重她的选择。”桑仪道,“我只是要提醒你,莫要伤害她,否则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连栖呵笑了声,显然并不将这警告放在心上。
桑仪也没期待他给出回应,最后说了一句:
“不过梨聆通透,她或许早已看清你的欺骗。”
桑仪表明完态度,走向正厅。
刚迈入门槛,他身形一顿,和藏在门后的脑袋对视上。
桑仪:“偷听什么呢?”
梨聆坦荡:“在偷听你们在背地里是怎么夸我的。”
桑仪:“……”
他轻轻拍了拍梨聆的脑袋。
随后进屋,帮屈容乐一起拦廖星,阻止任何丑东西出现在梨聆的地盘。
有了桑仪的加入,厅内更加热闹起来。
梨聆却跨出门槛,来到连栖身边:“聊什么了?”
连栖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会儿,故意道:“若是我说,他让我离开你呢?”
“不可能。”梨聆不假思索,“他或许戒备你,但会尊重我的意愿。”
连栖微愣,而后讽笑:“还真是通透。”
竟将桑仪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又或许如桑仪所言,不止看透了桑仪,还有他……
思及此,他眼神一顿。凝向梨聆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哈!”
梨聆促狭的一声笑,笑得连栖瞳孔微不可查得一缩。
只见梨聆抚掌道:“你们果然在背后偷偷夸我!”
“……”
“何必背着我夸呢。”梨聆双眼亮晶晶,“要夸就当面夸,来吧,我就在这儿,尽情地夸我吧!”
“……”
连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情绪的笑。
下一瞬,拔腿就走。
梨聆追在他身后:
“快说说,还夸了我什么?你既懂得欣赏,也要学会表达。连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不要害羞……”
从在止妄阁被针对时,连栖就隐隐察觉到一件事。
此时,听着梨聆的喋喋不休,他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这个仙门的人不太正常。
尤其是梨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