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推开含凉殿的侧门时,太平公主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半张侧脸,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着,像被惊动的风铃。
“你来啦。”太平没有回头,手指却停在一支玉簪上,“过来帮我看看,这支是不是太素了?”
婉儿走过去,从镜中看她。十九岁的太平已经褪去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有了凌厉的弧度。但此刻她穿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殿下戴什么都好看。”婉儿接过玉簪,替她斜斜插入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太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又敷衍我。”她嗔道,却从镜中看着婉儿低垂的眉眼。半晌,忽然转过身,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婉儿的手还悬在半空,退无可退。
“婉儿,”太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是什么香?”
婉儿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是苏合香,昨夜在藏书阁整理古籍到深夜,为了驱虫在袖中放了香囊。但此刻太平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颈侧,她闻到的其实是——
“是梅子。”太平自己回答了自己,退开半步,嘴角弯起来,“你又偷吃了我放在书房的梅子。”
婉儿耳根发热:“那是殿下说太酸不要了——”
“我说的是‘酸得没法入口’,”太平伸手从她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锦袋,竟正是藏梅子的那个,“可没说不准你吃。”
她的手指捏着锦袋,却迟迟没有收回,就那样停在婉儿掌心上方。午后的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得她指尖半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婉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武后去洛阳巡幸,她们被留在长安。某夜大雪,太平突然抱着酒坛闯进她的值房,说冷得睡不着,要她烫酒。两个人守着红泥小炉,看炭火明明灭灭,太平喝到微醺,靠在她肩上说:“婉儿,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个人。”
那时她没接话。此刻她也没接话,只是缓缓合拢手指,将太平的手连同锦袋一起握住了。
“殿下该去习仪了。”她轻声提醒。
太平没动。她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婉儿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急什么,”她说,“尚仪局那些人,让她们等着。”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婉儿眼底,“你昨夜在藏书阁,真的只是在整理古籍?”
婉儿心口一跳。昨夜她确实在等——等一个人。但她等的人被武后召去问话,直到宵禁也没出现。
“我在等殿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太平笑了。那种笑很难形容,像猎人终于听见猎物踩断树枝的声响。她松开手,将锦袋重新系在婉儿腰间,动作很慢,慢到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腰侧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低声说,气息拂过婉儿的下颌,“所以我来了。”
窗外传来宫女们洒扫的声响,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太平终于退开,重新坐回镜前,拿起另一支簪子比划。“这支呢?”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明快,“配那件绯色衫子可好?”
婉儿站在她身后,看镜中人影成双。太平从镜中看她,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事,但婉儿知道,锦袋里的梅子少了一颗——是方才太平系带时顺手拿走的。
她看着太平将那颗青梅咬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说“还是酸”,却慢慢吃完了整颗。
“殿下
,”婉儿忽然开口,“下回我酿了酒,便不这么酸了。”
太平从镜中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她说,“我等着。”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绯色外衫,却先递给了婉儿。“替我拿着,”她展开双臂,“你来帮我穿。”
婉儿上前,将衣衫披上她的肩。低头系领口的带子时,她闻到了太平身上的香——是龙涎,厚重得压人。但在这浓郁的香气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梅的清气。
是她方才吃的那颗梅子。婉儿忽然意识到,太平是故意的。让她看着自己吃掉那颗梅子,让她闻着青梅的气息替自己更衣。
“殿下,”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该走了。”
太平转身,绯色衣裾划出一道弧线。她伸手,极快地在婉儿唇上碰了一下——用自己的食指,只是轻轻一触。
“沾了梅子汁,”她面不改色地说,“替你擦了。”
然后她便转身往外走,金步摇的珠串哗啦啦响着,像一串没藏住的笑。婉儿站在原地,唇上残留着极淡的、青梅的酸与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双颊绯红,像喝了半盏温酒。
门外传来太平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婉儿,跟上。再不来,女傅真要生气了。”
婉儿深吸一口气,将那件沾了龙涎香的外衫拢了拢,快步跟了出去。春日的阳光铺满廊道,太平的绯色身影在前方三五步远的地方,走得从容不迫。
可她耳后那一小片肌肤,是红的。
婉儿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让自己离那抹绯色,再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