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红妆秘史:婉平传》 > 9. 《四时欢》
    【春·杏酪】

    三月三上巳节,宫中照例要赐百官曲江宴。太平公主却称病没去,溜到内廷西侧的小厨房寻吃的。

    厨房后院里,婉儿正挽着袖子舂杏仁。石臼里乳白的浆汁溅上她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太平蹑手蹑脚绕到她身后,忽然出声:"做什么呢?"

    婉儿手一滑,石杵咚地磕在臼沿上,杏仁浆泼了一片。她回头瞪过来,眼里是真切的恼:"公主殿下!臣这一臼白舂了!"

    太平笑弯了腰,从袖中抽了帕子去擦她腕上的浆汁,边擦边说:"我赔你。你只管再做,我替你舂。"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少说这些。"太平夺过石杵,有模有样地捣了两下,力道太大,又溅了一脸。婉儿绷着脸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脸。

    指尖擦过太平颧骨时,两人都静了一瞬。太平抬眼望着她,杏仁浆的甜腥气混着婉儿袖间若有若无的墨香,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眉心的梅花钿上。

    "好了。"婉儿先退开,耳根又红了,转身去取新杏仁,"殿下若要帮忙,便替臣看着火,别乱动。"

    太平搬了个小杌子在灶前坐下,托腮看她重新舂浆。婉儿动作利落,将杏仁浆滤过几遍,倒入小锅,加牛乳和冰糖慢熬。不多时满院都是甜腻暖融的香气。

    "好了。"婉儿盛了一小碗递给她,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尝尝。"

    太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杏仁酪滑嫩温润,甜得恰到好处。她眯起眼,餍足地发出一声叹,又舀了一勺举到婉儿面前:"你也吃。"

    婉儿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迟疑了半息,低头抿了一口。唇瓣沾了乳白的酪浆,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

    太平的勺子悬在半空,忽然觉得那口杏酪全化在了自己心口上,又甜又黏。

    "好吃。"婉儿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若喜欢,臣下回再做。"

    "下回是什么时候?"太平把勺子搁回碗里,凑近了些,"明日?后日?日日?"

    婉儿抬头,目光与她撞上,唇角弯了弯:"……日日便日日。"

    【夏·莲子】

    入夏之后长安暑热难消。太平怕热,每日午后必去太液池畔的水榭纳凉,婉儿便抱着一摞待批的宫务文书跟过去,边理公务边陪她。

    有一回婉儿伏在案上小憩,醒时发现太平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正拿一把蒲扇替她扇风。扇起的风极轻极缓,带着莲叶清苦的凉意。

    "殿下怎么不叫醒臣?"

    太平侧躺在竹席上,一手支颐,另一手仍摇着扇子,懒声道:"你睡相好看,我喜欢看。"

    婉儿耳根腾地热了。她低头假装整理文书,指尖却微微发颤。太平忽然伸过扇柄,轻轻勾住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替她拢到耳后。扇柄上坠的玉珠擦过耳廓,凉丝丝的。

    "你天天看那些册子有什么趣。"太平歪着头,目光黏在她脸上,"看我不好么?"

    婉儿终于招架不住,别过脸去:"太平别闹……这份文书午后要呈天后过目的。"

    太平收了扇子,忽然翻身坐起,赤脚踩过竹席走到水榭边沿。太液池里莲叶田田,她弯腰折了一支嫩莲蓬,又走回来,掰了一颗莲子递到婉儿唇边。

    "张嘴。"

    婉儿看着那颗青白饱满的莲子,又看了看太平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了口。莲子入口清甜,带着莲心微微的苦。她细细嚼了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点余甘。

    "好吃么?"太平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婉儿忍不住伸手,拇指拭过她嘴角沾的一点汁水。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僵在半空。

    太平却顺势捉住她那只手,把剩下的半支莲蓬塞进她掌心,然后十指扣上去,轻轻攥住了。

    "你替我拿着。"太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以后每年夏天我都给你剥莲子。你吃,我看着。"

    水榭外蝉鸣聒噪,日光灼得荷叶反光刺眼。婉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太平的指尖被莲子汁浸得微黏,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指缝,一点不肯松。

    她没抽手。

    "好。"她听见自己说。嗓音像池面上被风揉皱的云影,软得不成样子。

    【秋·蟹酿】

    中秋前夜,太平不知从哪弄来一篓肥蟹,偷偷提去婉儿住的小院。婉儿正对着一盏孤灯校书稿,听见叩门声开门,被门外那人吓了一大跳——太平换了身普通的宫人衣裳,发髻散着,鬓边还插了朵不知哪掐来的野菊花。

    "你……"婉儿把她拉进门,左右张望了一番,赶紧关上门,"殿下这又是唱哪出?"

    太平得意地提起蟹篓:"今夜不回去了。我们吃蟹赏月。"

    小院里没有像样的锅灶,婉儿只得架了一只小铜釜,烧了水把蟹蒸了。蒸蟹的功夫太平搬了张矮榻到院中,又抱来两坛桂花酒,盘腿坐着仰头看月亮。

    蟹熟了,两人就着月光剥蟹吃。太平笨手笨脚,蟹钳怎么也掰不开,索性耍赖推到婉儿面前。婉儿叹了口气,细细替她剥了蟹肉,蘸了姜醋递到她唇边。

    太平张嘴吃了,舌尖不慎碰到婉儿指尖,两人都一颤。蟹肉还含在嘴里没咽,太平含糊道:"你再喂我一口。"

    婉儿这回没如她愿,自己夹了块蟹黄吃了,慢条斯理嚼完,才抬眼看她。月光照得她眉眼清泠泠的,可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太平自己剥。"

    "我不会。"

    "那便不吃了。"

    太平急了,扑过去抢她手里那只蟹钳。两人闹作一团,矮榻上的酒坛子晃了晃,桂花酒泼出来,沾湿了婉儿的袖口。太平就着那个姿势一把

    揽住她的腰,把她扣在自己怀里。

    婉儿挣扎了一下,不挣了。

    隔着薄薄的秋衫,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太平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赢了。你剥不剥?"

    婉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后脑的发。那朵野菊花不知何时掉了,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间。

    "剥。"婉儿妥协,声音里浸了月光的凉和桂花酒的暖。

    太平在她肩窝里笑了,热气呵在颈侧,痒得婉儿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冬·守岁】

    除夕夜宫中大宴,太平陪母后守到子时过后便溜了。冒着细雪跑到婉儿住处时,门虚掩着,炉火温着,婉儿裹了件厚氅蜷在炕上翻书等她。

    "就知道太平会来。"婉儿放下书卷,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热炕。太平解了披风踢了靴子钻进去,肩并肩靠在一块儿。

    窗外远远传来钟鼓声,长安城在爆竹与焰火中迎来新岁。太平从怀里摸出一只暖手炉塞给婉儿,又不知从哪变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

    婉儿拆开,里面是一对梅花形的银耳坠。太平那个拆开,是一对小小的银锁片,刻着一枝一叶交缠的花枝。

    "戴不戴?"太平侧过身,伸手去够她的耳朵。

    婉儿便乖乖偏了头,露出耳垂。太平的手指碰到她耳垂时微微发烫,银钩穿过耳洞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薄雪。戴好后她端详了片刻,极轻地笑了:"好看。我眼光好。"

    婉儿摸了摸耳坠上那朵小小的梅花,忽然转过身,把那只刻着缠枝花叶的银锁片替太平系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礼。"她低头系银链时,呼吸拂过太平锁骨,声音又轻又软,"新年,愿太平岁岁平安。"

    太平低头看着她发顶,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婉儿被迫仰起头来,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屋外带进来的雪沫,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你也是。"太平的拇指抚过她眉心那道浅疤,"婉儿,岁岁平安。"

    她们在炉火旁依偎着度过旧年的最后几个时辰。婉儿后来困得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往太平肩上滑,最终枕在她肩窝里睡熟了。太平不敢动,僵着半边身子熬到天亮,肩颈酸得厉害,可低头看见婉儿熟睡时微微翘着的嘴角,便觉得这一夜值了。

    晨光透进窗纸时,婉儿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枕着太平的肩膀,身上盖了厚氅。太平正低头看她,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却笑得极亮。

    "醒了?"太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新年第一日,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婉儿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迷迷糊糊的,伸手揽住她脖子,额头抵在她额上。

    "谢太平——"她闭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接下来的年年岁岁,我都陪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新岁的第一缕日光洒进来,落在她们交缠的呼吸间。

    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