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红妆秘史:婉平传》 > 8. 夜色从檐角垂下来
    夜色从檐角垂下来,重重叠叠,像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婉儿吹熄了案头的灯,殿里便只剩月华——白泠泠地,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影。

    她本该去睡的。明日还有一堆表章要批,圣人的朱笔又在她手里握着,一笔下去便定人生死。可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卷竹简上——那是太平前日遗忘在她这里的,几行抄录的《楚辞》,字迹松松散散,像是边打盹边写的,最后一个字的撇拖出老长,几乎要飞到竹简外头去。

    婉儿把竹简卷起来,贴在心口。竹片凉凉的,隔着中衣,几乎要沁到骨头里。

    她想起白日的事。太平来她值房,说是要看一份旧档,其实两个人对着同一张案几坐了小半个时辰,那卷档始终没翻过一页。太平的手搁在案角,婉儿研墨时一抬眼便看见那几根手指,白净净的,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轻轻敲着桌面,像啄木鸟叩树,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她胸口同一个地方。

    然后太平忽然说:“婉儿,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还没来得及答,那只手便覆了上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沉沉的香气,像春雨后的牡丹。太平的手指拢着她的,慢慢地,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

    “殿下……”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叫错了。”太平没抬头,只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太平。”

    婉儿便不敢再说话了。她能感觉到太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那温度顺着血脉往上游走,走到腕间,走到臂弯,走到肩膀,走到她胸口里面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可窗外恰好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叮当一响,太平的手便松开了。她站起来,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档我改日再看吧。”然后便走了,裙裾扫过门槛,留下一缕香。

    婉儿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那缕香散尽了,才发觉自己一直保持着被握手的姿势——那只手虚虚地拢着,像是还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在深夜里,她借着月光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那些亲吻似的触感,此刻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温度,像将熄的炭,火红已经褪了,只余一层薄薄的白灰。

    她把脸埋进那只手里,把嘴唇贴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让白天的那个瞬间再活一次。

    月亮移了移,从她脸上滑到墙上去。婉儿抬起头,眼睛湿润润的,像落了露水的海棠。她想起《楚辞》里那句被太平抄得歪歪扭扭的

    话:“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她不敢想后半句,后半句太甜了,甜得让她喉咙发紧,让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跑到公主的寝殿去,把心里那些滚烫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话通通倒出来。

    可她只是把竹简放回枕边,慢慢躺下去。帐子垂着,月光只能透进来一线,照着帐顶绣的那枝并蒂莲。那是今年春天太平赏她的帐子,说是内造的新样,随手给了。婉儿却知道那并蒂莲的绣法,是江南织造最费工的“隐针”,正面只看见一朵,翻过来才看见另一朵缠在根上,藏得严严实实。

    她侧过身,把脸贴着那枝绣莲,闭上眼睛。

    明天太平还会来。会笑着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会不经意地碰一碰她的手,会在离开时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春风拂过的痕迹。

    而她会低着头,稳稳当当地研墨,稳稳当当地答话,稳稳当当地目送她走远。只是今夜,让她的心先痛快地思念一回罢。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像是替她飞了一程去往不能去的地方。婉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眼角却湿漉漉的。她把那滴泪蹭在枕上,蹭在那枝永远开不败的并蒂莲上,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裹进一场满是牡丹香气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