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的时候,婉儿正在抚琴。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三枝,暗香与细雪一起飘进半开的窗。她指尖按在弦上,第七根商弦微微发颤,像那日太平离去时裙裾扫过门槛的弧度。琴音欲起,终究沉寂无声。
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未干,上头只六个字:殿下太劳神了。
字迹看去清冷规整,横平竖直,末尾的“了”字却笔尖微微上挑,藏着一层压不住的郁结。婉儿凝望良久,将笺纸折成方胜,随手丢进鎏金熏笼。火舌轻轻卷上纸角的刹那,一缕熟悉茶香漫入鼻息——蒙山顶上的春芽,是太平去年亲自入蜀焙制的新茶。
三日前,太平自蜀地归京,一身风尘仆仆,怀中紧抱着一只冰裂纹青瓷茶罐。彼时婉儿正在教习新晋宫人分茶,闻声抬首,遥遥望见太平身披玄色斗篷立在回廊,肩头落雪未融,一双眼眸却亮得灼人。
“婉儿,你尝尝。”
那日太平安坐案前,亲手搬出小巧铜炉,将紫笋茶饼置于炭火上慢炙。干茶的清苦缓缓弥散,糅合白蜜的甜润与橘皮的淡香。太平碾茶之时腕骨轻转,神情专注,宛若描摹一幅精工细绘的丹青。
“蜀地深山有位老茶僧,”太平垂着眼,轻声开口,“他说煎茶讲究茶与人两相契合。我一路惦着你……”
温热茶汤递至眼前,婉儿清晰看见太平指尖一道新鲜细小的烫痕。
“殿下何须亲身操劳。”婉儿接住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因为是你要喝的。”
太平抬眸,笑意盈盈望向她。窗外海棠繁茂,晚风拂过,几瓣落花轻轻落在茶案。婉儿垂首饮茶,不曾言语,心底却牢牢记下那道浅浅红痕。
谁料变故突生。太平那之后便病倒了,病愈后第七日,秋意正深,婉儿捧着一卷新抄的药典从尚药局出来,转过假山,竟在太液池水榭看见了太平。
池边芙蓉谢了大半,残花浮于水面,游鱼曳出绵长涟漪。石案上架着那只婉儿再熟悉不过的陶炉,茶铛热气袅袅,蜜与橘皮的香气隔着半池残荷漫过来。太平正侧身手把手教人碾茶,竹臼、石杵,转动手腕的轻重角度,一举一动,都和当初悉心教她煎蜜煎茶时别无二致。
对面是御前侍茶的女官小沈,年方十七八,明眸皓齿,颊边嵌着一对梨涡。少女学着太平的模样低头细嗅茶末,鼻尖沾了一点翠绿茶粉,仰头望向太平时,眼底光亮灼灼,盛满仰慕。
风携着太平温和的笑声飘至耳畔:“再轻些,碾重了茶气便涩了。”
婉儿五指骤然攥紧,药典绢面被指节勒出深深褶皱。她没有上前,默然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阶前残菊,枯黄花瓣沾上衣襟,她浑然不顾。清甜茶香一路追随着步履,直至穿花甬道,才被浓郁桂香缓缓吞没。
当晚,婉儿推却了太平的邀约,遣宫人回话,称要连夜校订《外台秘要》错简,不便相见。传信宫人返程时转告:公主殿下说明日一早亲自前来。
婉儿研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漫出砚台,洇透半张澄心堂纸。她沉默揭下纸团丢入篓中,与白日数张写罢撕碎的笺纸堆叠一处。
翌日太平登门时,婉儿正倚窗翻书。日光透过窗格,在她袖口银线绣纹投下细碎流光。她未曾抬头,静静听着脚步声停在门槛之外。
“婉儿。”
太平的声线比往日轻柔,藏着几分试探。婉儿漫不经心地翻过书页,哗啦声响,在静谧寝殿格外清晰。
太平缓步入内,手中提着青布包袱,慢慢解开绳结。陶炉、茶铛、油纸包裹的茶饼,还有一只崭新豆青瓷罐依次陈列。婉儿余光扫过釉色莹润的瓷罐,心口愈发滞闷。
“蜀地新贡茶饼,我挑了最上等的蒙山紫笋。”太平一边引火,尽力让语调轻快。
炭火噼啪作响,竹夹炙烤茶饼、石臼碾茶的声响次第响起。婉儿目光凝在书页之上,心神早已飘远。
“婉儿,你究竟怎么了?”太平终于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她。
婉儿合上书册放在膝头,缓缓抬眼,视线掠过太平面容,最终落在那只青瓷茶罐。
“殿下近来倒是清闲。”
太平微怔,连忙解释:“前些时日忙于天后文牒、秋祭礼单,昨日午后得空,才去太液池小坐。”
“听闻殿下在水榭悉心教人煎蜜煎茶。”婉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说小沈?天后设宴需要侍茶,特意嘱托我指点她几分,那孩子手法生涩,连茶饼都握不稳。”
婉儿起身走到窗前,清瘦背影宛若深秋最后一枝瘦竹。
“我原以为,这蒙山蜜煎茶,是殿下单单为我习得的法子。”
一室倏然沉寂。炭火明暗明灭,茶铛之内清水沸起,咕嘟声响格外清晰。太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婉儿身后,停在一臂之遥。初冬清寒裹挟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
“婉儿,”太平语声压低,缱绻又恳切,“那日指点小沈,只为宫宴应对差事。我虽教她手法,可这一炉蜜煎茶,我只亲手煎与你饮,往后亦是如此。”她轻轻扯住婉儿袖口,“仅此而已。”
“若只是寻常点拨,何须细致到碾茶力度、嗅茶的姿态,分毫尽数传授?”
太平静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婉儿,你是在为小沈吃醋,对不对?”
“我没有。”
“你分明是。”太平上前半步,地面两道影子缓缓交叠,“若是心中无碍,昨日便不会托辞避而不见。我今日特意携新茶前来,便是想寻你解开隔阂。”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塞进婉儿掌心。锦囊之中卧着一枚温润玉扣,雕琢缠枝忍冬,枝叶彼此交缠,紧紧相扣。
“赴蜀之时寻老茶僧求得的同心扣,我软磨三日,他方才肯相赠。”太平气息拂过婉儿耳廓,轻如呵气。
婉儿攥紧玉扣,掌心渐渐发烫。窗外枝头最后一片梧桐枯叶盘旋坠落,融进满地金黄。她缓缓回身,与太平咫尺相对。太平眼下淡淡青黑,分明昨夜彻夜难安。
太平伸手握住她的手,将玉扣更深地按在她掌心:“倘若你仍旧介怀,我便将小沈调往司酝司,永不再令她靠近茶铛。”
婉儿被这话引得唇角微扬,又强行压下。她移步石案,将陶炉挪离炭火,竹勺缓缓搅动已经微焦的茶汤。焦甜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四散开来。太平紧随而至,并肩坐下,发丝轻轻纠缠。
婉儿舀起一勺茶汤,吹去浮起的热气,递至太平唇边:“殿下传授旁人技艺之时,可要留心照看火候。”
太平顺势就着她的手饮下,被烫得微微吸气,眼底却漾开明媚笑意:“往后不必紧盯炉火,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婉儿垂眸饮尽余下茶汤。蜜的甜润、橘皮的清冽,尾调裹挟浅浅焦香,一如眼前人莽撞又真诚的心意。腕间玉扣紧贴肌肤,跟着脉搏轻轻震颤。
“那位小沈,明日令她来我这里。”婉儿缓缓开口。
太平疑惑蹙眉:“为何?”
“我来教她冲泡木兰芽茶。”婉儿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殿下许诺过,蒙山蜜煎茶,只为婉儿一人煎制。”
太平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伸手揽住她肩头。晚秋暖阳淌入屋中,铺满一室绵长茶香,陶炉余烬尚存暖意。两人相依相靠,恰似玉扣上缠绕不休的忍冬藤蔓,一经相扣,永不分离。
隔阂消解,可那日心中翻涌的酸涩,婉儿仍旧默默记在心底。
谁也不曾料到,风波暂歇不过几日,新的别扭又悄然而生。内侍捧着请柬入内禀报,是司礼寺的青年官员崔石送来邀约。崔石出身名门,善骑射,久仰太平公主风姿,屡次寻机亲近,此番特意修葺城外马球场,备下珍馐佳酿,恭请太平前往观赏骑射竞技,席间还盼能与公主闲谈。
太平碍于崔氏族中势力,不便生硬回绝,只能应下邀约。她匆忙赶往婉儿的值房想要细细解释,彼时婉儿正埋首伏案草拟诏敕,眉眼冷淡,不肯与她多说半句。太平百般辩解,始终得不到婉儿半分回应,万般无奈之下,只留下一句“婉儿,我晚些再来寻你”,匆匆赴约。
可这一句“晚些”,一拖,便是漫天落雪的深夜。
熏笼内那张写着“殿下太劳神了”的笺纸早已化作飞灰,熟悉的蒙山茶香却再度自门外幽幽渗入,裹挟风雪寒气。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涌入,一角杏黄锦袍映入眼帘。太
平立于大雪之中,肩头落满白雪,双手稳妥捧着青铜茶铛,茶汤热气袅袅升腾。她屏退所有随从,未携灯笼,孤身隐于沉沉暮色,唯有茶铛下的小炭炉燃着一点微光,映亮被雪水濡湿的鬓发。
“婉儿。”太平嗓音被风雪浸得沙哑,“蜀地老茶僧说,煎茶贵在守着火候,万万心急不得。可唯独对你,我总是按捺不住心急。”
婉儿静坐琴案之前,手指搭在琴弦,既不弹奏,亦不起身相迎。烛火在脸颊投下明暗阴影,喜怒难辨。
太平向前迈步,融雪顺着衣摆滴落,在门槛洇出深色水痕。
“马球局我草草应付完毕,婉拒了崔石后续的宴席,便立刻折返,谁知抵达之时你的殿门早已落闩。我记起你偏爱的蜜煎茶,回府一连试煎三回,前两次尽数煎坏。”
婉儿抬眼,望见太平捧着茶铛的指腹添了两道崭新烫痕,艳红鲜亮,宛如寒枝腊梅未融的残雪。
她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外头风雪甚大。”
太平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快步踏入殿内。放置茶铛时指尖微颤,几滴茶汤溅落在琴尾。婉儿取素绢擦拭,指尖与太平骤然相触,一冰,一烫。
“我知晓你依旧恼我。”太平屈膝蹲下身,仰首望向婉儿,雪水顺着下颌滴落衣襟。
婉儿垂着眼,一遍遍擦拭琴尾水渍。手中绢帕边角绣着一小枝忍冬,是太平去年生辰亲手赠予,针脚歪斜笨拙,她始终贴身携带。
许久,婉儿停下动作,轻声道:“殿下,蜜煎茶宜趁热饮用。”
太平笑意舒展,起身取青瓷茶盏,腕间金钏撞上瓷壁,叮泠一声脆响,恍若春日檐角风铃。蜜色茶汤倾入盏中,烛火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太平托着茶盏送至婉儿唇边,目不转睛凝视她垂首饮茶时颤动的眼睫。
“滋味如何?”
婉儿放下茶盏,唇角沾着一点蜜色水光。抬手覆上太平布满烫痕的手掌,指尖细细抚过红痕,抬眸相望。
“茶很好。只是下次……”
“往后蜜煎茶,我亲自煎好送来,再不被旁人邀约牵绊,半路耽搁。崔石那边我日后自会委婉疏远,不会再令你心生不快。”太平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语声柔软低沉,“你写下的那张纸条,我反复揣摩许久,才算读懂。”
“读懂什么?”
“读懂你未曾真正动大怒。”太平拇指缓缓摩挲婉儿手背,“你真正恼恨之时,落笔凌厉,‘太’字那一撇短促如利刃。那日纸上那一撇舒展绵长,藏着委屈,舍不得同我彻底置气。”
婉儿倏然一怔,耳尖慢慢晕开浅红。窗外落雪不息,簌簌压弯梅枝。茶铛内余下茶汤轻轻荡漾,橘皮静静沉于盏底,像一枚温柔的印记,封存今夜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
太平拿起琴案狼毫,在空笺背面缓缓落笔。笔画绵长舒展,几乎要延伸至纸页边缘。
是一个“好”字。
她搁下笔,将笺纸轻轻推至婉儿面前。婉儿垂眸凝望片刻,伸手折好,妥帖收进衣袖。
满屋茶香悠悠不散,烛火明明灭灭。两道身影缓缓依偎一处,好似茶汤之中两片沉浮舒展的茶叶,几经辗转,终究紧紧相依。
婉儿侧过头,眸光漾开几分狡黠,指尖轻轻点了点太平尚有灼痕的手背,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腹黑的调侃:“殿下这般招人倾慕,女官倾心,世家公子频频递帖邀约。往后若是再有旁人殷勤相邀,殿下又该如何处置?莫不是还要煎上十炉蜜煎茶,方能抚平人心头郁结?”
太平一噎,伸手轻轻捏了捏婉儿的脸颊,无奈笑道:“旁人再好,皆与我无关。婉儿莫要故意刁难。”
婉儿低低轻笑,将头轻轻靠在太平肩头,气息拂过她耳畔:“臣怎敢刁难殿下。只是殿下应当记住,蜜煎茶仅有一炉,人心,也容不下再三分予旁人。”
太平揽紧她的腰身,风雪隔在窗棂之外,一室暖意融融。“记下了,此生只守一炉茶,只真心待一人。”
婉儿垂眸含笑,心底暗自思量,往后若再有不识趣之人靠近太平,她自有万般法子不动声色一一化解。人前她是从容公允、执掌诏命的上官昭容,唯有在此处,才敢藏下这般独占一人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