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星野比闹钟先醒。他在床上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起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蛋饼摊好,豆浆热上后他去敲了沈鹤辞的门。
沈鹤辞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看见桌上摆好的早饭,步子顿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嗯。”陆星野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沈鹤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陆星野不动,就看着他吃。沈鹤辞被他看得咽不下去,放下筷子:“看什么。”
“就喜欢看你吃饭。”陆星野说,“不行吗。”
沈鹤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迟钝一点点收起来。他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蛋饼。
陆星野也不催,等他咽下去才开口:“沈鹤辞,我昨晚想了一宿,想明白一件事。”
沈鹤辞抬起头。
“晚上回来跟你说。”陆星野说。
“现在说。”
“现在说完,你今天一天班上不安生。”陆星野站起来,书包甩上肩,“晚上说。”
他走到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回过头:“今天别加班了。”
门关上了。沈鹤辞坐在桌前,剩下的蛋饼搁在盘子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吃完。
中午季白在食堂堵住他:“你最近不对劲啊,一副藏着事的样子。”
“想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参谋。”
陆星野扒了口饭:“不方便。”
季白看了他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陆星野筷子一顿,没接话。
季白倒吸一口气:“真谈了?哪个院的?我认识吗?”
“还没谈。”陆星野说。
季白:“…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
陆星野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晚上表白。成了请你吃饭。”
季白在后头喊:“别走啊卧槽,我需要知道细节!!”
陆星野没理。
...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沈鹤辞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工作群,他把手机扣过去。主讲的人正讲到第三页方案,他听着听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想到,陆星野这会儿该下课了。
散会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镜面里瞥见自己,心情似乎并不坏。
沈鹤辞愣了一瞬,把表情收平。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没回工位,直接拿了外套走。
那天沈鹤辞准时下了班。六点刚过,门锁就响了。陆星野从厨房探出头,有点意外:“这么早?”
“嗯。”沈鹤辞换好鞋,把外套挂上,“你不是说有话要说。”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都比平时安静。碗筷收拾完,陆星野擦干手,走到客厅。
沈鹤辞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沈鹤辞。”陆星野站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叫他。
沈鹤辞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蓦地有些紧张。
“我喜欢你。”陆星野说。
客厅里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池底,一下,一下。
沈鹤辞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星野,这个玩笑——”
“我没开玩笑。”陆星野说,“我想了一宿,想得很清楚。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鹤辞脸上那点笑淡下去:“我是你舅舅。”
“没有血缘的那种。”陆星野说,“你比谁都清楚。”
沈鹤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声音放轻:“没有血缘,我也是你长辈。我对你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
“你对我好,是长辈对晚辈。”陆星野说,“我对你好,不是。”
沈鹤辞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鹤辞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你还小。你这个年纪,容易把一时的东西当成...”
“我分得清。”陆星野说,“我就是太分得清了,才拖到今天才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去。冰箱低低地嗡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沈鹤辞开口,声音有点涩:“饭我吃完了。你早点睡。”他站起来,往房间走,步子比平时快。
“沈鹤辞。”陆星野在他背后开口。
沈鹤辞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答应我。”陆星野说,“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你以后不用再躲我了。”
沈鹤辞背对着他,肩线绷着,半天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刮过:“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陆星野说,声音忽然松下来,“去睡吧。”
沈鹤辞在原地站了两秒,走进房间。门合上了。关得不重,却像花了很大力气才关上。
沈鹤辞站在门后,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膝上蜷过的手指,这会儿还是僵的。
客厅里,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沈鹤辞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像是有话要说。
陆星野在收拾书包,抬头看他:“怎么了。”
“星野。”沈鹤辞叫了他一声,语气像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学期末,你搬回学校住吧。”
陆星野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沈鹤辞:“为什么。”
沈鹤辞没看他,看着窗外:“不为什么。住学校方便。”
“当初是你点了头,我才住过来的。”陆星野说。
沈鹤辞沉默了一会儿:“当初是当初。”
陆星野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安安静静,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谁都没再开口。沈鹤辞始终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行。”陆星野说。
沈鹤辞愣了一下。他以为那小孩会问,会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犟到底。他就说了个“行”。
陆星野把书包背上,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沈鹤辞,你让我搬,我就搬。但你记着,我搬走,我心里那点东西,不会跟着搬走。”
沈鹤辞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你嗓子都哑了。”陆星野说,“别站着了,早点睡。”
门带上了。
陆星野回到房间,躺下来。他原以为听见“搬走”两个字会难受,可他没有。他想起沈鹤辞说那句话时始终没敢看他的样子,心里那点堵,反而散了大半。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沈鹤辞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他以为话出了口会松快些,可嗓子眼那点堵,堵得更结实了。
周三晚上,陆星野算着时间炖了一盅梨汤,装进保温杯,搁在餐桌上。
晚上沈鹤辞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那只保温杯,走过去拧开盖子,梨汤的热气扑上来,梨块炖得软烂,汤色清亮。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慢慢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客厅的灯亮着,陆星野的房间门关着。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陆星野站在门口,耳机挂在脖子上:“回来了。”
“嗯。”沈鹤辞说,“梨汤我喝了。”
“好喝吗。”
“好喝。”
“那明天还炖。”陆星野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星野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自己也想喝。”
沈鹤辞看着他,看了两秒:“随你。”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
“嗯?”
“没什么。”他说,走了。
“沈鹤辞。”陆星野又叫住他。
他在几步外停下来,没回头。
“你嗓子还是哑的。”陆星野靠着门框说
。
静了两秒。沈鹤辞的声音隔着几步传过来,闷闷的:“多喝两天水,就好了。”
他房间的灯亮了。陆星野还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没动。
周四晚上,饭吃到一半,沈鹤辞忽然开口:“周六公司聚餐,晚饭别做我的。”
陆星野夹菜的手一顿:“你不是不爱凑这种局。”
“老同事组的,不好推。”沈鹤辞低头夹菜。
“嗯。”陆星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少喝点。”
沈鹤辞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沈鹤辞进房间以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六下午,季白在微信上喊他去网吧三排。陆星野回了一个字:不。
季白:“你转性了?以前周六你第一个到。”
“家里有事。”
季白发了一串语音过来,他没听。晚饭是他一个人吃的,吃完把碗洗了,在客厅坐到九点半。手机拿起来,放下。到底没忍住,发了一条:“散了吗。”
没有回音。十点,他又发了一条:“在哪。”
还是没有。
十点四十,门锁响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没对准,又安静下去。
陆星野走过去,开了门。
沈鹤辞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扯松了半截。他抬眼看见陆星野,像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陆星野说。
沈鹤辞没接话。
他侧身进门扶着鞋柜换鞋,换到一半停住,缓了一下后才把另一只鞋褪下来。
沈鹤辞换好鞋,往客厅走,步子比平时慢,过了会才坐到沙发上。
陆星野去倒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
沈鹤辞接过后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没放,只是慢慢垂下眼。
“喝了多少。”陆星野问。
“没多少。”
“没多少是几杯。”
沈鹤辞不答了。他低头看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才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醉了我才话多。”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之前想跟你多说两句,你都躲我。”
沈鹤辞没接。客厅里安安静静。
“都让你少喝点了。”陆星野说。
“我扶你进去。”他站起来,伸出手。
“不用。”沈鹤辞说。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出去两步晃了一下。陆星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肘。
这一次,沈鹤辞没有推开。
走到房门口,沈鹤辞停下来,手搭着门框没回头。
“我上次搬走那件事...”他说。
陆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算数。”沈鹤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你喝多了。”陆星野说,“明天酒醒了之后你就不认了。”
沈鹤辞没接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星野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床头柜上手机亮着,他拿起来,是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栏写着:苍梧电竞·青训。看了您最近的比赛,想跟您聊聊试训的事。
他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没点通过。
放下手机后,陆星野躺下来想着沈鹤辞那句“不算数”,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出来的时候,沈鹤辞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却扣岔了一颗,手里还端着杯水。
陆星野在对面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鹤辞先开口:“昨晚...”
“嗯?”
“我喝多了。”沈鹤辞说,“说了什么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让我搬走的话不算数。”陆星野说:“你要反悔吗?”
沈鹤辞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