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星野起来把剩的粥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沈鹤辞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脚步顿了一下,坐下吃了。吃到一半,他说:“以后别起这么早弄这些,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
陆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做都做了。”
“嗯。”沈鹤辞低头喝粥,“下回别做了。”
陆星野没接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以前他做早饭,沈鹤辞只会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吃完,夸一句“比我强”。
今天这句“下回别做了”,听着像客气,又不像客气。
陆星野把碗收了,没问。
可那天晚上,沈鹤辞一直到十点才回来。
陆星野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九点半他给沈鹤辞发了条消息,问晚上回来吃吗,发出去一直没有回音。十点过十分,门锁响了。他站起来又坐回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沈鹤辞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人,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陆星野说,“饭在锅里热着。”
“说了别等我。”沈鹤辞换了鞋,把公文包放下,“我自己热就行,你去睡。”
陆星野坐着没动。沈鹤辞进了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陆星野做的菜,保鲜膜封得好好的,还温着。
沈鹤辞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半天没动静。
陆星野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间。路过厨房门口,他看见沈鹤辞已经坐下了,一个人对着两盘菜慢慢吃着。
陆星野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不通沈鹤辞今天怎么了。
他前天晚上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鹤辞没答,他说了会等。
但他等的可不是沈鹤辞的疏远。
第二天是周六,陆星野是被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吵醒的。他爬起来看,玄关已经空了。餐桌上放着早饭,盘子扣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我去趟公司,午饭不用等我。
陆星野站在餐桌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上周六,沈鹤辞还窝在沙发上陪他打了一下午排位。
想到这,陆星野有点难过。
之后他一个人吃了早饭,把盘子洗了,回房间开了电脑。排位打了两把,心不在焉,输一把赢一把。
第三把刚排进去,他听见门锁响了。他没动,耳机里枪声还响着。
过了几分钟,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他打完那把,摘下耳机,看见门边地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挂着水珠,是小区门口那家他常喝的。
他愣了两秒,拿起奶茶追到玄关。沈鹤辞换鞋换到一半,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神色如常:“顺路带的。你上回不是念叨过想喝。”
陆星野张了张嘴:“你不是去公司了。”
“回来拿个文件。”沈鹤辞直起身,语气平平的,“走了。午饭你自个儿解决,冰箱里有菜。”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玄关,手里那杯奶茶还冰着。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人,昨天让他别等,却把他留的饭吃了个干净;今天说午饭不用等他,又绕路给他带一杯奶茶。
嘴上退一步,行为又进一步。
他搞不懂沈鹤辞了。
下午陆星野哪儿也没去,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等到五点多,门锁响了。
沈鹤辞进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坐这儿。”
“等你做饭。”陆星野说:“你不是不让我做饭了吗。”
沈鹤辞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没接话,拎着菜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切菜声笃笃的,跟早上那种客气劲儿判若两人。
陆星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开口:“舅舅。”
“嗯?”
“你昨天说,以后别让我做早饭了。”
沈鹤辞切菜的手没停:“嗯。”
“你是不是烦我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沈鹤辞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声音平平的:“我怕你累。又要上课又要直播,早上起那么早,何必。”
“我不累。”
“星野。”沈鹤辞终于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你还小,别把力气都花在给我做饭上。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干嘛干嘛。你长得帅,学校又那么大,就没有个喜欢的女孩子?”
陆星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看着沈鹤辞,看了很久,看得沈鹤辞脸上那点笑也快挂不住了,才慢慢开口:“没有。”
沈鹤辞转回身,继续切菜,“以后总会有的。”
陆星野说:学校里没有,但是。”
沈鹤辞的刀又停了。
“别的地方有。”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现在不想说。等我想清楚了,第一个告诉你。”
沈鹤辞背对着他,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行。到时候舅舅给你把把关。”
陆星野:“你别给我帮倒忙就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沈鹤辞没再提女孩的事,只是整顿饭,沈鹤辞都没怎么夹菜,筷子一直在碗边打转。
陆星野把碗洗了,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把下午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沈鹤辞那句“别把力气都花在给我做饭”,又是在想和他划清界限。
周日早上,陆星野起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做了早饭,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隔了几秒才应:“进。”
他推门进去。沈鹤辞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报表。看见他端着早饭进来,沈鹤辞愣了一下:“怎么…”
“吃你的,别多话。”陆星野把粥和煎蛋搁在桌角。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陆星野站着没动。沈鹤辞又说:“你自个儿吃去,别管我。”
陆星野转身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对着两副碗筷,扒了两口,忽然吃不下了。以前他做好饭喊一声,沈鹤辞再忙也会放下键盘出来,坐在他对面,把饭吃干净。
今天这扇书房的门,像一堵沈鹤辞给自己砌的墙。
中午他又做了一顿,端过去敲了敲门。门没开,里头静悄悄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小几上,退开了。傍晚他去热了杯温水,端到书房门口,手还没抬起来,门里先传来一句,闷闷的:“放着吧。”
陆星野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水在杯子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没有走,伸手拧开了门把。
沈鹤辞正对着电脑出神,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陆星野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沈鹤辞张了张嘴,那句“放着吧”还没出口。陆星野已经走进来了,把杯子搁在他手边
,没走。
“沈鹤辞。”他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沈鹤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我躲你干什么。”
“你周五去加班,周六去公司,今天一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陆星野说:“你以前周末都在家的。你让我别做早饭,别等你吃饭,又把我留的饭吃完,昨天绕路给我带奶茶。你一边退,一边忍不住往前凑,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沈鹤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忙。”
“忙。”陆星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你忙还记着给我带奶茶?”
沈鹤辞没说话。
陆星野往前走了半步,手撑在书桌边上,俯身看他:“沈鹤辞,你躲我,是因为我前天晚上问了你那句话吗。”
沈鹤辞抬起眼。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陆星野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
“星野。”沈鹤辞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平时都稳,“我是你舅舅。我对你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你要是想多了,趁早收一收。”
这句话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陆星野站在那儿,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沈鹤辞脸上,很久没有移开,久到沈鹤辞几乎要别开眼,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
“你躲我,是你怕我想多了,还是你自己也想多了?”
沈鹤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鹤辞垂下眼,说:“…你回房间吧。明天还要上课。”
陆星野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鹤辞低下去的头顶,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他慢慢直起身,退后半步。
“行。”他说,“我不问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没回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等你。”
门轻轻合上了。
沈鹤辞坐在书桌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搁在键盘上,指尖有点发凉。
那小孩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扯了扯嘴角。他能想清楚什么。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躲,都不敢往深里想。
他怕的从来不是那小孩想多。他怕的是,那小孩问的那句“你自己也想多了吗”,他答不上来。
而答不上来本身,就是答案。
隔壁房间里,陆星野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沈鹤辞躲他,沈鹤辞让他收一收,沈鹤辞说他是长辈。他每退一步,陆星野就看清楚一分。
他以前总骗自己,说他对沈鹤辞好,是因为沈鹤辞先对他好。可今晚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沈鹤辞低着头说“我是你舅舅”的时候,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就是心疼沈鹤辞,想照顾他,想看他笑,想让他别一个人扛着。
他看见沈鹤辞就挪不开眼,沈鹤辞一退他就难受,沈鹤辞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想冲进去把人拽回房间睡觉。
这些心思,跟舅舅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星野闭上眼,心跳得很重,却很稳。
他喜欢沈鹤辞,他分得清。
他从来没这么分得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