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点五十,陆星野到了体育馆北边那家咖啡店。
店面不大,贴着场馆的院墙,门口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美式。
季白的消息弹出来:点完名了。不过你到底见谁呢?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点过五分,江屿推门进来。训练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是湿的,一副刚从场馆里出来的样子。他一眼找到陆星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朝吧台抬了抬手:“一杯热的,随便。”
服务员走了,他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开陆星野玩笑的语气:“沈鹤辞还管你几点睡觉?”
陆星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跟你没关系。”他说。
“嗯。”江屿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你来得挺快。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以为。”陆星野学着他微信里的语气,“你以为的事挺多。”
江屿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慢悠悠靠回椅背:“行,是我以为。”
咖啡上来了。他捧着杯子,没急着喝,隔着热气看陆星野:“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六年前。”
江屿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猜也是。”他说,“从哪讲起。”
“随你。你不是说,说着说着就清楚了吗。”陆星野看着他,“那就说吧。”
江屿低笑了一声,再抬起眼,眼神流露出认真。
“那年他二十二。”他说,“SUN是全国赛二号种子,他是队里的突击位。训练赛胜率榜第一,击杀榜第一。那年所有队伍打SUN之前,教练都得单独开一堂课讲怎么防他。”
这些陆星野都知道。录像他翻过,剪辑他看过,弹幕从头到尾刷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鹤归准到可怕。
“然后呢。”
“然后,秋天,他妈妈病了。”
江屿说得很平,但眼神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很重了。手术还有后续治疗是个无底洞。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差一截。那年有支海外战队开价买他,签字费给得很高,条件是立刻走人。可转会得等赛季结束,SUN正在打全国赛,队里不可能放。”
“他等不了。”
“他等不了。”江屿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隔着六年在掂它们的分量,“半决赛前一天,他找领队递了解约,违约金按合同顶格赔的。谁都没告诉。”
“包括你?”
“包括我。”江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第二天早上我去训练室,他的机位空着,键盤断了电。领队只说了一句,鹤归家里有事,退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我在基地等了三天,第四天我自己坐车去了他家。门没开。我在楼下站到天亮,他家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他顿了顿。
“他没下来,我也没有上去。”
磨豆机在吧台嗡了一声,又停了。
陆星野开口,嗓子有点干:“他妈妈呢。”
“阿姨的病,后来稳住了。”江屿说,“这事我是两年后才知道的,听人提了一嘴。他一句都没跟我讲过。解约,赔钱,卖房子,跑医院,这些年他怎么过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陆星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晚书房里的旧键盘,键帽上磨掉的字。想起矮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SUN队服。想起沈鹤辞手腕上那道疤。
“所以那场决赛,”他说,“沈鹤辞缺席了。”
“对。”江屿的目光落在窗外,“最后是赢了,我拿了MVP。领奖的时候底下全在喊我的名字,但是那一瞬间,我想的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半决赛前一天递解约。”陆星野望着他,“那后来呢,为什么沈鹤辞没有在国外的战队继续打。”
江屿他把咖啡杯放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那个战队经营出了问题,很快就解散,该给的那笔钱也没有给沈鹤辞,等沈鹤辞回国,国内的战队因为他违约,都没有要他,他不愿再拖时间,直接去了学校给他推荐的一家公司。”
陆星野听着,心脏却开始隐隐作痛,他光是想想,都能感受到沈鹤辞当时的绝望与无助。他抬头看向江屿:“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联系他。”
“沈鹤辞虽然没有欠我一个冠军,但是他欠我一个并肩拿冠军的机会,也欠我一个解释,当年他明明可以让我帮他,却什么都没说。这在我心里一直是一笔账。”江屿笑了笑:
“更何况他又开始接触裂隙了,我怀念下故人不行吗。”
陆星野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温温的,一句重话没有,可每句都往下坠。
“那你找我干什么。”说罢,陆星野冷笑声:“是因为他不理你吧。”
“他的号在我好友列表里躺了六年。”江屿说,“上个月忽然又亮了。天天在线,一局一局地打,固定双排。我查了那个搭档是谁,查到你直播间的时候,说实话,没多意外。”
他抬起眼。
“六年了,很多事情都会变,他或许也早就不需要我站在他身边。”这话说到这儿,就停了。江屿低下头去搅咖啡,没再看陆星野:“但是我总归是想再联系他,当年的事情太遗憾,遗憾到这么久都忘不掉,放不下。”
陆星野没接。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鹤辞当着两万个人登了那个号,跟他双排。他一直知道那是难得的松口,可他不知道,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六年的门开了条缝。
江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下周三,霜序主场,跟联赛全明星打场表演赛。两张连座,在第三排正中间。”
陆星野看着信封,没动:“沈鹤辞要是不想去呢。”
“那就不去。”江屿答得痛快。
陆星野把信封拿起来,抽出票看了一眼。霜序的队徽,座位号打得清清楚楚。两张。
“多少钱。”
“内部票,不值什么。”
“多少。”他又问了一遍。
江屿看了他两秒,报了个数。陆星野扫了码,多转了三千。
“多了。”
“多的算咖啡钱。”陆星野把票收回信封:“我才不用你请我。”
江屿低头看了眼转账,没再推,把手机揣回兜里:“行。那我收了。”
陆星野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
“票要是他问起,”江屿也站起来,“就说你自己买的。”
“为什么。”
“他一问票的来路,就不来了。”江屿看着他,“到时候别说漏。”
陆星野站着没动:“你也知道他不想见你?”
“知道。”江屿答得很快。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我不是非要见他。我是想让他知道,他躲了六年的那个地方,没那么可怕。”
“我想打开他的心结。”
陆星野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野火。”江屿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帮我带句话。”江屿站在桌子边上,逆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三秒。”
陆星野不爽的很,没有回头,只道:“什么意思。”
江屿笑了笑,没答。
…
出了咖啡店,太阳还很高。梧桐叶被风卷下来一片,在半空打了个旋。
陆星野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看路。
他四点半到家,把书包挂在玄关后先去开了冷藏室。那条鲈鱼是昨天收拾好的,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他把它拿出来回温,划刀,塞姜,打葱结。动作熟练,因为周二刚练过一遍。
但忙活的这几分钟,陆星野脑子里过的全是下午的话。
二十二岁。母亲重病。卖房子。顶格的违约金。半决赛前一天。
蒸汽顶开锅盖的时候,陆星野忽然想起来,沈鹤辞今年二十八。
六年前的那个人,二十二。比现在的他只大一岁。
表响了。他关火,起锅,泼油。滋啦一声,葱丝塌下去,香气冒上来。
六点差五分,门锁转动。
沈鹤辞进门,站在玄关嗅了一下:“好香。”
“嗯。”陆星野在厨房应他,“洗手吃饭。”
沈鹤辞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他吃得很慢,很干净,半条鱼下去,放下筷子,评了一句:“比上次还好吃。”
“那当然。”陆星野扒着饭,“我都说了我是神厨了。”
沈鹤辞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肚,搁到他碗里。
陆星野低头吃。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舅舅。”
“嗯?”
“你以前...”
沈鹤辞抬起眼。
四目相对。后半句在陆星野嘴里滚了一圈:你以前一个人,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星野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低下头扒饭,“鱼要凉了。”
沈鹤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追问。
那顿饭后半段,谁都没再说话。收碗的时候,沈鹤辞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哪有。”
“嗯。”他没拆穿这句敷衍,转身回了书房,“碗放着,我等下洗。”
“我来。”陆星野挽起袖子。
那天晚上沈鹤辞在书房加班,报表批到一半,手却不由自主地停住。
他想起晚饭时那双眼睛。
小孩今天话少,眼神却烫,看得他想装没察觉都难。
那段报表沈鹤辞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晚上,陆星野把书包最里层的信封抽出来。
两张票。第三排,正中间。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鹤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沈鹤辞,你以前…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望着天花板,心里是一分难言的沉重。
窗外有人大半夜遛狗,狗叫了两声,又静了。
霜叙的比赛,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