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客厅难得两个人都在。
沈鹤辞没进书房,靠在沙发一头看平板。
陆星野在厨房把冬枣洗了,端出来搁在茶几上,顺手把沈鹤辞手边那只喝空的杯子也收了起来。
接着陆星野回沙发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发现季白还在队群里刷语音,欢呼欢呼欢呼,都过去一天了还在欢呼。陆星野懒得点开,划了两下锁了屏。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剩平板里很轻的声音,和沈鹤辞偶尔捻一颗冬枣的动静。
陆星野余光里,能看到沈鹤辞的拇指在平板边缘反复地蹭,蹭一下,停一会儿,又蹭一下。
陆星野多看了一眼,才看出来那人在反复拖进度条。
什么东西,看得这么认真。
陆星野没出声,站起来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响动,沈鹤辞看得专注,一点没察觉。
他走到沙发背后,站住了。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沈鹤辞头顶那个发旋,平板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
陆星野没叫他。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鹤辞身侧的沙发靠背上。
做完陆星野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多越界。从背后看,他几乎是把沈鹤辞整个人圈在沙发和自己之间。沈鹤辞只要往后一靠,就能靠进他怀里。
沈鹤辞依旧没有察觉,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看什么呢。”陆星野问。他垂眸,发现沈鹤辞竟在看他的比赛回放。
沈鹤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拇指才猛地按停。他这时候才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近得不像话。
他没回头,声音倒是稳的:“学习。”
“学什么?”
“看看现在年轻人的打法。”沈鹤辞这才转过脸来,仰着头,笑眯眯的,“时代不一样了...”
话说到一半,断了。
陆星野俯得太低。他这一转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都不到的距离。沈鹤辞仰着脸,他要是再往前半寸,鼻尖就能碰上沈鹤辞的发顶。
客厅的灯从陆星野背后打下来,把沈鹤辞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沈鹤辞镜片反着一层白,陆星野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自己,小小的,映在沈鹤辞的镜片正中央。
谁都没退。
几秒,或者更久。沈鹤辞先笑了一声,把话续上了:“得跟上。”
声音还是稳的,稳得滴水不漏。可陆星野看见他撑在平板边缘的那根手指,指腹压得发白。
陆星野说:“你都看了多少遍。”
沈鹤辞的笑意顿了一瞬,极快,又续上:“是吗。”
“不好意思,打断你学习。”陆星野有些得意地直起身:“还是看我的帅脸看得太沉浸了。”
沈鹤辞没接话,只端过那盘冬枣,往他面前递了递:“吃点。”
陆星野捏了一颗咬下去。冬枣脆,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有点过分。他满脑子还是刚才自己和沈鹤辞贴的过分近的距离,枣是什么味,根本没尝出来。
“甜不甜。”沈鹤辞问。
“甜。”
“你尝出来了吗就甜。”沈鹤辞慢悠悠的,弯了弯眼睛,“你倒是好伺候。”
陆星野这下才真尝出嘴里的枣。又脆,又甜,却又和沈鹤辞一样,堵得他说不出话。
陆星野咬着枣回了自己那头。他没看见的是,沈鹤辞重新拿起平板,退掉视频,点开一封没看完的邮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鹤辞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到底没按下去。回忆却因为这封邮件不受控地涌现。
六年前。SUN基地的训练室,凌晨两点。
整层楼只剩下键盘声。鹤归的屏幕上是场比赛的复盘录像,他刚倒回去看了第七遍。
一罐可乐被轻轻搁到他键盘边上。没开。
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机位上,人往椅背里一陷:“第七遍了。看出花来了没有。”
“有。”鹤归没抬头,“左边那个窗口,我架枪慢了零点五秒,导致后面被盖了烟,什么都看不见。”
“…零点五秒。”江屿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你是人吗。”
“废话。”鹤归不再理他,而是继续复盘。
江屿被他噎得笑了两声,也不恼,往椅背里重新陷回去,半天没说话。
训练室里只剩鹤归一个人的鼠标点击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屿对着他的录像念一句:“现在,SUN的突击位选手缓缓靠近窗口。他犹豫了,他想起明天下午还有一场硬仗。所以他决定,关掉复盘,回去睡觉。”
鹤归的手停了。
“剧本我都给你写好了。”江屿睁开一只眼,笑眯眯的:“快去休息吧。”
“不然你鼠标点的那么响,我睡不着。”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人却赖在椅子上没动,意思明摆着:你不停,我就不走。
鹤归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江屿被他看得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才见鹤归伸手,把录像关了。
“打一把。”鹤归说,“赢了你去睡。”
“输了呢。”
“输了你也去睡。”鹤归已经切进了排位,“反正都是睡,别搁我这儿耗。”
江屿愣了一瞬,笑出声:“鹤归大人,你这嘴...行吧,打。”
对练模式。
江屿不闹了。他坐直了,耳机一戴,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异常认真。
平时他和鹤归之间,打配合从不用商量。谁架枪,谁突进,谁卡时间,全刻在肌肉记忆里。
今天,两人对练,从搭档变成对手,江屿能感受到对方充满野性且犀利凶悍的打法。
三分钟后。
江屿看着屏幕上醒目的失败二字,伸手把键盘边那罐没开过的可乐拿起来掂了掂,接着自己拉开喝了一口。
“放你手边仨钟头了。”他说,“你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鹤归的手在鼠标上停住。
“没事。”江屿晃了晃那罐可乐,笑了一下,“我喝,就当它送到了。”
他站起来,外套往肩上一搭:“行了,我睡了。愿赌服输。”
沈鹤辞没言语,江屿自顾自走到门口,脚步却忍不住停了一下,没回头:“阿姨今天给你打了两通电话吧。我坐你旁边,看你按灭了两回。”
沈鹤辞没说话。
“回一个吧。”江屿说,“别让她担心。”说完带上门,走了。
鹤归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两通未接,备注是“妈”。
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角,重新点开一把排位。
凌晨的基地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键盘声又密起来,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训练室角落那团外套底下: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缩在旁边的沙发里,外套盖到下巴,传出一句闷闷的话:“你今晚第几把了。”
“六。”
“六把。”江屿翻了个身
,“你就不困吗。”
沈鹤辞的键盘声没停,但好像轻了一点。
他的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它嗡嗡地震过一次,又震一次。
外套底下的江屿没再出声。可那团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拍,很快又匀回去。
天亮之前,那些未接,沈鹤辞到底一个都没回。
沈鹤辞后来想,那晚江屿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大概。
...
周一早上,陆星野比闹钟早起了半小时。皮蛋瘦肉粥熬在灶上,蛋饺煎得金黄,酱瓜从冰箱里那口玻璃罐里夹出来,在碟子里码成一圈。
沈鹤辞走进厨房,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他在餐桌边坐下,声音还带着没散净的困,“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陆星野把粥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睡你的觉。”
沈鹤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蛋饺的边煎得焦脆。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周四晚上,你有空吗。”
陆星野在橱柜前拿自己的碗,没回头:“嗯?”
“想吃鱼了。”沈鹤辞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慢悠悠的,“清蒸的。活的最好。你会不会。”
陆星野拿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人平时从不点菜,今天忽然点得这么细,跟报菜名似的。
“会。”他说,“周四你回来就行。”
“我查了日程,这周就周四晚上没什么安排,不用加班。”沈鹤辞弯了弯眼睛,“那就说定了。等你那条鱼。”
陆星野把粥喝完,背上包出门。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回头:“周四晚上别乱吃别的,等我的鱼。”
身后静了一下,传来沈鹤辞带着笑的声音:“好,等你。”
周一晚上九点,陆星野照常开播。
城市赛夺冠的热度还没散,人气比平时高出一截,弹幕从进直播间起就在刷同一件事:
“搭档呢搭档呢”“你上次的双排神秘搭档什么时候再来营业”
“别刷了。”陆星野戴好耳机,“人家忙。”
“人家是谁呀,说呀”“到底是哪个主播,我想也关注下”“求求了,让他再营业一次吧”
陆星野懒得理,排了一局。打到一半,右下角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江与你】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陆星野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半拍。
这个ID他见过。就在这张桌上,两把键盘并排的那天晚上,一条组队邀请从沈鹤辞的屏幕上弹出来,被沈鹤辞当着他的面不动声色地关掉了。
江与你。江屿。
霜序的队长,六年前的冠军,沈鹤辞手机里那个六年没改过备注的来电。
弹幕先炸了。
“????江与你??”
“霜序队长的ID吧??我没看错?”
“卧槽,野火被职业队队长翻牌子了”
“快同意!”
“卧槽这什么梦幻联动”
陆星野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收回视线,点了同意。
组队邀请几乎立刻弹了进来。语音接通,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线比陆星野以为的要低,不急不缓。
“野火。”江屿把他的ID念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接着才淡淡道:“你好啊。”
陆星野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