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养戾 > 47. 相逢
    黄子仝要比从前黑了许多,精壮了许多,从前挺直的脊背如今也佝偻了。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如一个中年人,只是那双淬了毒的眼睛从未变过。

    楚妤是在谢闻韶表明王治已落网之事后才确认他的身份的,但两人并非是书院一别后的头次见面。

    那匹名为绛霄的马被牵回去后一直在闹脾气,谢府一直照顾它的马奴怎么也哄不好,也不敢按照平日训马的手段那般对它,更不敢让谢闻韶知道,无奈之下去请了和它头次见面就很亲昵的楚妤帮忙。

    楚妤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神奇的是,从楚妤的出现后绛霄便没再闹腾,开始乖乖吃饭,还就着她的手吃胡萝卜。

    一人一马在互动,楚妤却总觉得脊背发凉,猛一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马夫拉着一车东西在离她不远处盯着她,见她回头,忙错开了视线。

    楚妤皱了皱眉,马奴见到来人迎了过去,“公孙先生让送来的?”

    对方忙不迭点点头,满脸堆笑,“老爷觉得在府上出了这档子事实在对不住,让我送来给谢大人赔礼的。”

    两人寒暄之后,公孙府马夫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的掠过楚妤。

    楚妤对诗文过目不忘,记人也不差,她确信自己认识对方,尤其是这个不善、甚至可以算得上怨毒的目光很是熟悉,只是这人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今日谢闻韶一说,她便将此人在脑海中对上号了。

    老熟人,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依旧和马有着过深的羁绊,依旧和她过不去。

    “楚妤,你这个贱人!毁我前途杀我父母!你不配为人!!呃!”

    “好好说话。”江洵毫不客气地卸了他的下巴。

    黄子仝僵着脸惊恐万分,从前楚妤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和她关系好的周家,还是爱慕她的费青元,皆知礼有分寸。但此时站在他身旁死死压制住他的这个人显然不受控,楚妤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却会直接动手。

    “安回去吧,还有话要问他。”

    楚妤对黄子仝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被他影响分毫,可就是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黄子仝怒火中烧。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黄子仝没再口出恶言,只是依旧把不服气写在脸上。

    楚妤看着他如今已蓄了胡须,满脸褶皱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定了定神,问道:“王治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你已改名换姓,且公孙府待遇不差何不安稳一生?”

    黄子仝目眦欲裂,险些又要对着她口出恶言,但余光看到江洵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说,楚妤便替他答了,“听闻明州加固了死囚牢房,重重把守不说,没有特制的钥匙即便是神仙也难以逃出。而你,不甘心这辈子就做个马夫,王治曾许下你财富与地位要你与他为谋,你应了,此番他落难你也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猜,你们的目的是来从谢大人身上拿走钥匙。”

    黄子仝咽了咽口水,竟被她猜了个十成十,如若自己再没有审问的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他阴恻恻的笑了,“楚妤,除了这个,我想你肯定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楚妤平静开口,“你是指张捕头被王治与黄立联手做局杀害一事?”

    黄子仝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和江州知府分明已经闹掰了,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楚妤被气笑了,他的好上官,竟是在她上奏弹劾之前就把功劳揽了个干净,也就是说独龙寨一案中她除了被扣上嫌犯身死的过失帽子,旁的什么也没有。事发之后她被降一级,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会认为她背景强硬,如此大的错处上面的处罚却不疼不痒。

    她看向那一役中出力最多的江洵,一己之力抵挡贼寇却连半个名声都没落到,更别提什么赏赐。

    江洵听后也很生气,他生气的是江州知府顶了楚妤的功劳。思及此,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更大了几分,黄子仝的骨头在咯咯作响,痛不欲生。

    见她无话,黄子仝忍着痛道:“他、他们不止干了这一件事,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全都告诉你!”

    楚妤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黄立泉下有知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也算是没白死。”

    她转身对谢闻韶作揖,“行刺一事已经明了,黄子仝枉负公孙老先生的信任,与刺客里应外合,还请大人处置。”

    谢闻韶轻了点下头,手下得令,“把人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不要——”黄子仝见楚妤不为所动开始求饶,“大人,小人都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求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吧,大人——”

    他的嘴被堵上,不住呜咽,由近及远,再听不见。

    “当真不听?”谢闻韶问楚妤。

    楚妤弯了弯唇,“王治本人就在,何须听旁人转述。”

    谢闻韶点点头,“莫急,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带你去见他。”

    楚妤心头松快了几分,历经数月,终于可以告慰张叔的在天之灵。

    很快,去审问其余人的手下回禀,皆无异常。

    “那便都放了吧。”谢闻韶道。

    公孙太傅忐忑地看着他,他知晓对方是什么意思,“公孙先生今日累了,明日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内贼之事,今晚您就先歇着吧。”

    公孙太傅叫苦不迭,为何非要等到明日,今日不解释清楚他如何安眠?

    谢闻韶显然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对楚妤道:“今日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不妨去我府上用膳。”

    楚妤看了看天色,审问耗时太久,早已入夜,便拒绝了,“不了,大人身上还有伤就不叨扰了。”

    公孙太傅见状忙道:“谢大人可要留下用膳?”

    “不必。”谢闻韶披上大氅就走了。

    楚妤和江洵也没多留,纷纷告辞。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江洵看着谢闻韶的背影说道。

    楚妤挠挠脸,诚实地说道:“当面拒绝的确有伤颜面,只是如今我哥哥不在了,我们又多年未见面,他谢家人又多,我不大好意思去。”

    “那便不去。”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在公孙府大门外再次碰到了谢闻韶,显然他一直等在这里。

    “借一步说话。”谢闻韶丢下这句话就往远处去了。

    楚妤只得跟上,“如果谢大哥是要说江洵的事,我不爱听,不必同我说了。”

    在听到“谢大哥”这三个字时谢闻韶的神情是松动的,下一刻又皱紧了眉头,“他来路不明且生性残暴,你缘何非要同他走这么近?”

    楚妤定定地看着他,“谢大人身为明州知府事务繁忙,不必特意抽空去调查我身边之人。”

    “你还因为他生我的气?”谢闻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你同他才认识多久?我们又认识了多久?”

    “已有七年光景,”虽然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我自认为这时长不算短。”

    谢闻韶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全然没有说笑的意思,轻叹一声,“你变了许多。”

    “你也是。”楚妤沉默了几息说道。

    两人无话。

    “好,我不会管你与谁交往,但是你也不小了,”谢闻韶放缓了语气,如同家中长辈那般说话,“你现今事务繁忙,暂时顾不上终身大事,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帮你把把关好不好?”

    楚妤根本没有成婚的打算,也无心男女之事,对此并未反对

    ,“哥哥当年说过,你们是最好的兄弟,从小到大谢大哥都很护着我,如今这份情谊也是在的。”

    谢闻韶笑了,是年少时期楚妤十分熟悉的笑容。

    “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你找王治问话随时都可以。”

    “有劳谢大哥了,等明日公孙先生解释过后再带我去就好。”楚妤眉眼也染了笑,笑及眼底,只是再无谢闻韶记忆中那样无忧无虑。

    “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客栈?”

    “还是不了,我如今的身份……”

    谢闻韶理解,楚妤以假身份科考入仕,往严重了讲便是欺君之罪,她小心谨慎是情理之中。

    一连两次拒绝对方好意,气氛难免有些冷,为缓解尴尬,楚妤又道:“今日仓促,所以才没应邀,改日我备好了礼再上门拜访谢大哥和嫂嫂。”

    “嫂嫂?”谢闻韶摇了摇头,“我并未成婚,来参加诗会的女官是我庶妹。”

    楚妤更尴尬了,她压根不知晓来参加诗会的是哪位女官,反正不止一个,也不好问是哪一个。

    “……哦。”她干巴巴地回道。

    谢闻韶拍了拍她肩头,“早些回去吧。”

    楚妤垂头丧气地和江洵并排往回走。

    “累了?”江洵见她情绪不佳问道。

    楚妤摇摇头,“太久没见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开口了,结果还不如不开口。”

    江洵想到和楚妤重逢的场面,闷声笑了,“只要对方有意重归于好,这都不算什么。”

    楚妤抬眼看他,“嗯。”

    她左右看了看,道:“要不先在这里吃饱了再回去。”

    两人一起挑了个馄饨摊,是一对中年夫妇经营,来吃的人不少,看到有空位两人便坐下。

    “抓小偷!有人偷我的钱袋子!”

    街上忽然一阵喧嚣,楚妤远远望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着急地拄着拐向人群求助,偷钱的人已经跑走有一段距离。

    不用楚妤开口,江洵便站起来去追了,让她在原地等候。

    明州夜市繁华,人群拥挤,偷钱的人显然极为熟悉这里,左窜右窜,愣是将江洵远远甩开。

    江洵着急回去,摸向怀中暗器,又怕误伤旁人只好作罢,认命去追。

    楚妤想去宽慰那被偷钱的老妪,刚走出去几步肩膀跟人撞了一下。

    “抱歉。”

    楚妤开口道歉对方脚步却并未停顿,她只来得及看到过路女人的鬓边。

    只一眼,她的目光骤然顿住,那簪子像极了虞家的祖传簪。

    她立马跟了上去,街上人来人往,她生怕跟丢了,视线牢牢锁在那支雕着艾草的银簪上,可那个女人走得太快,待周围人群渐稀,楚妤却再找不见那个女人。

    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拭去额角细汗,惊觉被带来了一处荒无人烟地。

    明州商贩多,这里街道宽敞且四通八达,怎么会独独让这一片地冷清?

    再仔细看,楚妤发觉为了避免让人群往通向前的那一段路去,另外新辟了一条新路通往另一条街道,这里的烟火气像被一道无形界限截断。

    一阵风拂过,周围的高木发出呜咽声响,像是有数不清的人在哭泣。

    饶是楚妤办案多年,此刻也有些发怵,方才定是鬼迷心窍了才跟过来。

    她转身欲走,辨了一下方向,却发现不远处似乎是座宅院,她走近了几步,高高的青砖围墙发黑,似乎是烈火所致,一股浓浓的预感涌上心头,促使她继续往前走。

    行至大门处,地上是大半木板化为的炭渣,错落洒落在荒草与碎瓦之间。

    她抬头看去,仅剩的半边牌匾还歪歪斜斜挂在残存的门簪木头上,依稀可见一个“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