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洵一把抓住偷钱的瘦小男人,将钱袋还给了老妪,在众人的扭送下把偷钱之人送去了衙门。
他本以为楚妤会在老妪身边守候,却并不见人影,又去了馄饨摊找人。
两碗馄饨已经做好了,热气腾腾,卖馄饨的夫妇也在左右寻找付了银子却不见人影的两人,见到江洵回来才忙招呼他坐下。
“和公子同行的那位姑娘呢?”老板娘问道。
江洵也被问愣了,“她不在这儿?”
夫妇两面面相觑,“我们瞧见她往人堆里去了,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回来呢。”
江洵看着茫茫人海,根本不见楚妤的身影,心道不好。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急切地问道。
“好像是……对,是朝东边去了。”
江洵一路找一路问,直到再看不见人群。
他的心很乱,开始后悔方才将楚妤一个人留在原地,只是一个钱袋子罢了,他怎么能在一个陌生地界把楚妤丢下?
前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握紧了腰间匕首,悄然靠近,直到看到一抹月白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过去,靠近了才发觉楚妤跪坐在地上,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哭声。
“阿妤?”江洵轻轻唤了一声,楚妤肩头微颤并未回头。
“阿妤!”他忙跑过去半跪在楚妤身旁。
楚妤双手捂着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额间碎发随着她痛苦的抽噎颤动着。
江洵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的小臂,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楚妤放下了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臂膀。
隔着单薄的布料,江洵感觉到她的手温度冰凉,不是平日惯常的微凉,几乎是冷成了冰块。
楚妤忽而弯腰,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臂膀。
她手脚麻得厉害,胃像被一只手狠狠绞拧,一阵阵翻搅往上涌,感到一阵发紧、发空的恶心。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脸色惨白,鬓角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严重的耳鸣让她感到晕眩,视线也开始发虚。
江洵吓坏了,无助地搂紧了她,“阿妤,阿妤?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丢下你一个人。你坚持一下,我现在、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
整个谢府都很静谧,连点灯的下人都不曾发出一丝细微的动静,生怕惊扰了府上的主人。
书房灯火通明,谢闻韶单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太阳穴,闭眼假寐。
周围站着的是跟了他多年的侍卫,领头之人正跪在地上,腰杆笔直,头却垂得很低,一言不发。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谢闻韶终于开口。
侍卫发间已被冷汗浸湿,答道:“属下错在没有搜身,置祝二小姐于险地。”
“祝家早已不在,何来的祝二小姐?”
侍卫几不可察地轻抖了下身体,“属下愚钝,是楚大人。”
“规矩你还记得吧?”
“是……”侍卫唇色发白,“重大疏漏,以死谢罪。”
谢闻韶另一手指尖轻点,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昭示死亡的丧钟,跪在地上的侍卫脑袋也埋得越来越低。
“罢了,这么多年你毕竟是头回犯错,这次只长长教训。”他终于再度开口。
书房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跪在地上之人忙磕头道谢,“谢主子恩典。”
谢闻韶身旁之人上前一步,给跪地之人递刀,这是要他自断一臂的意思。
长教训便是死罪可免,但需付出别的代价。
跪地之人长吸一口气便要接刀。
“主子!主子不好了——”
是自小跟在谢闻韶身边的侍女青梧,也是白日请楚妤去见谢闻韶的人。
她素来稳重,从未如此失礼直接推门而入,谢闻韶猜测应是情况紧急,没有斥责。
“何事?”
青梧脸色难看,“有人引楚大人去了被烧毁的祝府,楚大人受了刺激现在昏迷不醒,还不知如何了。”
谢闻韶顾不上其他,起身就朝外走,“怎么回事?可有受伤?她身边的那个浑小子呢?”
“被引去之后的事无人知道,还不知伤势如何,那个小子就在楚大人身旁,”
谢闻韶的脸黑沉得能滴出水,“把人找出来。”
“是,只是该派谁去找?”
他手下侍卫擅长的领域皆有不同,眼下需要一个擅长追踪之人,恰恰是今日要责罚之人。
“让青桐去,我许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楚妤很快被送来了谢府,府上大夫皆被唤来给她诊脉,江洵就守在她身边,屋内一时挤满了人。
谢府的大夫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说。”谢闻韶沉声开口。
大夫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是资历最老的大夫说道:“回、回大人的话,这位姑娘并未见外伤,也无内伤,至于昏迷不醒应是伤心过度,需要静养。”
“何时能醒?”这话是江洵问的。
老大夫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觑了一眼谢闻韶的脸色,生怕他动怒。
谢闻韶只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等服了药,明日应当就能醒。”
得知楚妤没有生命危险,谢闻韶脸色才缓和了几分,大夫们纷纷退下。
他本想靠近看看楚妤情况如何了,却被一个从来时便如雕塑一般的人挡得死死的。
“你现在在装什么?早些时候你在做什么?阿妤出事时你又在何处?”谢闻韶的语气不算好,既有埋怨,更有厌恶。
江洵没有反驳,仔细辨着楚妤有没有在正常呼吸,见她的胳膊放在外面,伸手想要帮她放到被褥中。
“别碰她。”谢闻韶去拍开他的手,却被敏捷躲开,“滚出去,我会派人好好看护她,用不上你这个废物。”
“你算什么东西?”江洵平静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江洵终于抬眼看他,没有在面对楚妤时的柔和,只有冰冷。
“呵,不是喜欢装温顺吗?怎么又不装了?”谢闻韶对他的变脸并不感到奇怪,骨子里冷漠的人彼此最为了解,从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同类。
“这么多年,阿妤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她经历了什么你又知道多少?你凭什么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摆着兄长姿态?”江洵也对他同样厌恶,“你不配,你不配让阿妤唤你一声大哥,拿着你与她亲兄长多年前的情谊在这里装腔作势,该滚的人是你。”
谢闻韶的面色由青变白,青梧喝道:“你放肆!”
“我放肆?呵,”江洵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如果不是我,你们谢府这会儿早该挂上白幡了。”
青梧还想再说,却被谢闻韶拦下。
“我不知道,”他并没有动怒,语气中尽显苍凉,“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我若是知道,怎么会容忍这些人欺辱她?她兄长若是有知,定不会放过我。”
江洵别开脸,没再与他起口舌之争。
谢闻韶垂眼看着面上毫无血色的楚妤,只觉羞愧,交代青梧看顾好楚妤便出去了。
青桐将引楚妤去祝府的女子带回。
那名女子跪在地上,青丝垂落,周围全是谢闻韶精心培养的侍卫,她在其中更显惶恐。
谢闻韶只扫了她一眼,坐在了正中的椅上,“谁派你来的?”
女人吓得一抖,颤颤巍巍地问道:“什、什么
?”
眼见谢闻韶神情不耐,青桐跟着问道:“主子问你,谁派你将人引去祝府宅院的?”
女人却一脸茫然,“什么祝府?”
“你不知道?”青桐并不怀疑自己抓错了人,反而另寻关键,“那你为何入了夜还要往那荒无人烟之处去?”
“回、回家去。”
“你住在那儿?”谢闻韶仔细端详着从女人身上搜来的银玉簪,簪首雕琢艾草,簪管中空可纳银针,通体包裹和田白玉,确是虞家的东西不错,他记得这支发簪一直是祝家大女儿常戴,这女子模样瞧着和她的年岁差不多大,楚妤会跟上去并不奇怪。
“是……”女子咽了咽口水,“那块儿荒凉,租钱便宜……”
“这个簪子,是你的?”谢闻韶举起手上银簪。
她摇摇头,“是一个妇人的,她买了我家许多刺绣却非说手头没钱,拿这个抵了。小女子没什么首饰,这发簪很是精致,便想着先戴着过些日子给当了。”
谢闻韶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青桐叫苦不迭,自己费了大周章,结果却只抓来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那妇人长什么样?”他因为焦急声调提高了几分。
女子抖如糠筛,“不、不太记得了。”她每日游走街头卖刺绣,哪里会记得每一个客人的模样?更何况那妇人毫无特点,见一面就忘了。
“问出来。”谢闻韶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等他重新回到楚妤暂居的院子,又被大夫给围满了。
青梧正在焦急地指挥大夫,全然没注意到谢闻韶的到来。
他变了脸色,快步进了屋子,只见楚妤死死咬着江洵的虎口,但全无苏醒的迹象。
方才谢闻韶和江洵的争执结束,青梧便去端了热水来,江洵接过她手上巾帕,没有要她靠近楚妤的意思,她也并不坚持,退至一旁催促煎药。
江洵沾湿巾帕后拧干,温热的巾帕拭过楚妤苍白的脸颊,他红了眼,颤声道:“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擦好后将楚妤的胳膊放入了锦被下,免得着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楚妤发间逐渐湿了,江洵伸指探了探,才发觉她出了许多冷汗。
“姑娘,药好了吗?”他禁不住询问。
青梧正要亲自去催,有侍女端来了药。
江洵接过搅动了几下,并没有直接喂给楚妤,而是自己喝了一口才喂给了楚妤。
刚顺畅地喂了几口,楚妤却突然咬紧牙关不肯再喝,青梧忙上前帮忙喂药,可是依旧没用。
青梧想了想,“姑娘怕苦,方才没来得及,我现在让人去拿来蜂蜜放在药里。”
江洵并不知晓楚妤对药难以下咽,往日见她服药顶多就是皱一下眉,很快就把药喝光。
但他不知楚妤现在究竟是何情况,由着她们去拿了蜂蜜来,可是楚妤依旧没喝。
江洵着急了,“阿妤,阿妤?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喝了就能醒过来了。”
他尝试去哄楚妤喝药,但陷入昏迷的楚妤并听不到。
“唔!”楚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张脸紧紧皱着,平添委屈与无助。
“难道是做噩梦了?”青梧推测道。
“看着这般难受,当真无事吗?”
“我去叫大夫。”青梧没有犹豫地去唤来了大夫。
楚妤身体不安分地乱动,拳头也攥得紧紧的,江洵放下药碗,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哄她想要她安定下来。
他本拿着巾帕给楚妤拭汗,却擦出一抹红,他慌得以为是自己无意间弄伤了她,去寻找她脸上的伤口,却什么也没找见。
楚妤一直紧咬着牙关,江洵心里咯噔一下,去捏她的两颊,鲜血便顺着唇角滴落,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