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妤是个博学的后生,她也说了,自己和义弟皆出身乡野,有些规矩难免不到位,何须同他们置气?”公孙太傅劝慰道。
没想到谢闻韶脸又黑沉了几分,“这话,还请老先生日后别再同本官说了。”
公孙太傅陷入茫然,只觉谢闻韶自从当家之后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他根本不知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
一时无话,公孙太傅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递出的那一瞬间,茶杯倒映出刺目寒光。
谢闻韶反应极快,起身堪堪躲开了攻击,递过来的那盏茶也摔碎在地。
一个,两个,三个……刺客很快聚集。
公孙太傅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喊道:“来人!快来人!”
可护院所剩无几,勉力支撑。
刺客目标明确,都在往谢闻韶周遭靠拢,公孙太傅见状不由得往别处挪动了几分。
谢闻韶不会武功,刺客紧咬不放,很快他就负了伤。
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江洵掷出剑正中意图偷袭刺客的左胸,谢闻韶这才逃过一劫。
谢闻韶见是他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楚妤让你来的吧。”
江洵只看了他一眼,手起刀落解决掉包围的刺客。
护院也在之后赶来,将剩余的刺客活捉,楚妤护着昭王世子不多时也到了。
“这么快?”楚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很是惊讶。
江洵发出一声冷哼,“再慢点就可以给他上坟了。”
楚妤干笑两声,不用他特地道明是谁也知道说的是谢闻韶,但此时表达歉意更显尴尬,索性避开了谢闻韶的视线看向刺客。
谢闻韶听他讽刺自然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但毕竟对方救人在先,此刻只当做没听见。
他中的刀伤虽不深,但需要尽快处理,太傅立刻想唤来府上医师为他医治。
谢闻韶的侍卫恭敬谢绝了他的好意,“谢府的大夫马上就到。”
“事真多。”江洵在楚妤耳旁说道。
楚妤低声同他道:“谢府侍卫既然能去请来自家大夫,说明谢府并不算远,若是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会受伤。”江洵干脆地回答。
楚妤失笑,“也是。”
昭王世子似乎是被吓到了,一直紧抓着楚妤的衣角不放手,双唇紧抿着,侍女一直在旁温声细语地哄他也收效甚微。
楚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别怕,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昭王世子眸光动了动,点点头。
楚妤知道他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的,对侍女交代道:“王爷王妃没办法及时赶来,这几日一定要有人陪着世子入睡,不要留世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尤其是晚上。”
侍女忙不迭地应了。
有好事者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到楚妤提到昭王和昭王妃,仿佛是听到了个笑话,同身旁人低声讨论,“昭王会来?哈哈,昭王巴不得自己没有这个儿子吧?”
几人发出一阵低笑。
这笑声昭王世子太熟悉了,是从他有记忆以来不绝于耳的嘲讽的笑。
昭王的心里另有他人,与昭王妃的结合不过是迫于压力。
他不爱王妃,自然也不爱她的孩子,对这个所谓的儿子从来都是不闻不问。
正因为如此,即便有世子的身份,背后的议论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很倔强,不愿意让那滴泪落下来。
谢闻韶进了里屋疗伤,楚妤也带着江洵和昭王世子在外等候。
“你是昭王世子。”待四下无人时,楚妤微微低着头对昭王世子说道。
昭王世子不明所以地看她。
“有这层身份便够了,旁人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楚妤目光沉沉,“方才议论的人我不认得,可从前在帝京的情形我却是知晓的,皇权再式微,世家也越不过皇权,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势必会通过支持某位王爷得到。王爷不止一个,昭王爷便是其中之一,而他只有你一个孩子,未来只有你能够接过他的衣钵,助长你的戾气并且伺机离间你们父子,等哪一日你信以为真做出逾越之举,从而牵连整个昭王府就是他们的目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王爷少了,他们的胜算便大了。”
楚妤从来都看得很清楚,那些世家想做的就是下一个李太傅,李家现在尚需退让谢家三分,但要不了几年,这大雍的格局便会改变。
昭王世子张大了嘴,将信将疑,“真的吗?你真不是为了哄我?”
“还是那句话,是真是假由你心定。”这是楚妤从前教他时常说的话。
昭王世子撇了撇嘴,“你总是这样,我又没说不信你。”
楚妤教导他时的风格就是如此,昭王世子也已习惯,经她一劝慰果然郁气消散,开始指挥人要让这些刺客好看。
“变得可真快。”江洵啧啧称奇。
“小孩子不就是这样,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江洵看着楚妤欣慰的神情,酸道:“阿妤当真是招孩子喜欢。”
楚妤赞同地点点头,“我觉得我还是挺会哄孩子的。”
“哦,我今日救了人结果被酿在一旁,是不是该哄哄我?”
江洵抱臂越过楚妤,但并未走远,或者说只走了两小步,就那样背对着楚妤站定。
又怕楚妤没反应,动了动右肩,示意她来哄自己。
楚妤摸摸下巴,“奇怪,我明明记得有人让我不要总是拿他当孩子看,是谁呢?”她偏过身体去看他。
江洵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下移,“不知道。”
“我们阿宁呢,武功高强,以一顶百,模样又俊俏,今日帮了我大忙,回去后值得请一次……不,三次江月楼。”楚妤伸出三根手指。
江洵唇角止不住上翘,终于看向她,“一次就够了,非要三次的话我来请,此趟辛苦了,楚大人。”
刺客的出现非同小可,公孙府下令封了所有的出入口,将人尽数留在府上。
有人不愿蹚这趟浑水,问道:“某与这些刺客并无关联,可否先放某离去?”
不少人跟着附和,大体是说自己与行刺无关,为什么要将自己扣下。
把所有人扣下是谢闻韶的意思,公孙太傅不敢私自做主放人离开,“老夫自然知道与大家无关,只是查案需要,还请稍安勿躁。”
既说明了是查案,这里有资格查案并且能够让公孙太傅听从安排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现任明州知府谢闻韶。
没人敢去触这位瘟神的霉头,昨日放走他爱马的李家老四还不知是生是死,连李家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他们?
一时都噤了声。
谢闻韶疗伤过后穿戴齐整,见楚妤安安静静地站在人堆中,唤了侍女去将她请来。
“我?”楚妤一脸不可置信,“依你家大人的能力,查个内贼也不用旁人帮忙吧?”
侍女一脸惊讶,“什么内贼?大人只是请您过去。”
楚妤语塞,既然不查案把她叫过去做什么?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谢闻韶比她大好几级,她只能去了。
江洵也想跟上却被拦住。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愠怒:“我是楚大人的侍卫,你们老拦我做什么?你们大人准侍卫跟着,为什么不准我们大人身边跟着人?”
侍女神情没有半分波澜,“您不是楚大人的弟弟吗?侍卫可以跟着,家里人不必时刻跟着。”
“我……”
她并不等江洵把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谢闻韶见楚妤进来面色温和,拦住了她行礼的动作,“不必,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怎好意思接下这个礼?”
楚妤也没再客气,看了
一眼被拦在外头生闷气的江洵,道:“大人的救命恩人还在外头。”
谢闻韶没接这话,转而道:“我身体不适,来诗会的人已尽数被扣下,还请楚大人帮着找找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楚妤只看了外头一眼,视线又扫过屋内的所有人,道:“人并没有到齐。”
公孙太傅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这是何意?来诗会的人都在这儿呢。”
谢闻韶只略抬眼,道:“公孙先生府上的下人可都还在府中?”
“在的,在的。”公孙太傅连连擦额头冷汗,“谢大人,此事和我公孙府绝无关系!老夫费尽心思筹备这场诗会,若真想刺杀,何苦如此大张旗鼓?”
“别紧张,”谢闻韶慢条斯理地说道,“把人都带来吧。”
片刻后,公孙府的下人尽数被带来。
人数过多,府上管事是个机灵的,将能够常接触外人,且在府上年份超过三年对府邸更熟悉的二十余人带至大人们的跟前,其余人跪在外头。
楚妤不紧不慢地从这些人中走过,视线落在忐忑不安的应邀前来公孙府的客人身上。
他们被困在这里,谢闻韶什么都不说,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尽的等待。
但此时,他们更多的是害怕。
拜高踩低素来是这些人默认的结交法则,楚妤很不幸地成为了这次诗会被拉踩的对象,可偏偏又成了谢闻韶的救命恩人,给了她表现的机会。
若是楚妤想,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勾结刺客的内贼,所以他们害怕楚妤借机报复。
“活着的刺客审问的如何了?”楚妤并未过多将注意力放在来宾身上,而是询问其他事宜。
谢闻韶的手下忙道:“回大人,都是死士,问不出什么。”
其他人听见更是心凉了半截,那岂不是可以任由楚妤发挥?
一些没有加入过讨伐楚妤大营的人开始洋洋自得,另一些人则神色灰败,感觉先祖在朝自己招手。
楚妤缓步朝回走,一字一顿开始分析,“这群刺客来的突然且目标明确,声东击西,假意刺杀世子引开大半护卫,实则是冲着谢大人而来。谢大人身居高位,经受案子不少,对这批人的来历可有眉目?”
谢闻韶认真思索后道,“嫌犯王治前些日子流窜至此,本官将其抓获,近来也就只接手了这一个案子。他孤身一身来此,如若真是他,本官想不通他是如何买凶报复的。”
楚妤听他说完,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王治此人,下官与其有些渊源。此人乃文安县令,多年来无功无过,膝下有一子,几年前被杀,也无旁支,可以排除是子孙作乱。不过他有一得力手下,名黄立,在他被通缉后也不知所踪。”
谢闻韶点点头,“他死了,在逃窜途中被抓获,不堪受刑身亡。”
楚妤不禁暗骂,如此重要的一个消息,她身为查出官匪勾结大案的第一手经办官员竟然从未得知,定是那江州知府为报复将消息给截了。
“黄立虽死,可他尚有一子。说来也巧,此人与下官还曾是同窗呢,”她陡然停住脚步,垂下视线落在跪地一直埋着头的马夫头顶,“你说是吗?黄子仝?”
黄子仝见身份被识破,面露凶光,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匕首起身朝楚妤冲去。
楚妤不躲也不闪,下一刻,黄子仝手腕脱力,重重跪在地上,膝盖骨几乎要碎开。
江洵只一只手就卸了黄子仝的胳膊将他摁在地上跪着,不赞同地看着不躲避的楚妤。
楚妤并非是要装个大的,她以为把这些人带来至少会搜身,谁知道就这样大喇喇地把带着凶器的人给聚在这了。
谢闻韶显然也发觉了,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下,手下立马抱拳跪倒在地,并下令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搜了一遍。
公孙太傅惊了一身冷汗,冲着江洵竖了个大拇指,“少侠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