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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约会大作战2 第二招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整幅宏伟而夸张、流光溢彩的壁画。上面描绘着众生的纠缠,两个人的、三个人的、更多人的。那些躯体缠绕在一起,肌肉纹理纤毫毕现,衣袍薄如蝉翼,勾勒出身形。

    有人仰头张嘴,有人埋首于另一个人的颈窝,有人跪着,有人伏着,每一张脸都微微泛着一种病态的、沉溺的神色。月光从穹顶斜照进来,正落在这幅壁画上,顺着一路滑下去,像一只手在抚摸着欲望。

    秦淮川想起主世界里那些艺术史课本上的插图。米开朗基罗的《哀悼基督》,圣特蕾莎的狂喜。

    但这些雕像不一样,那些在教堂里被奉为神圣的姿态,在这里全被拆解、打乱、重新拼贴成另一种东西。有人跪在神面前祈祷,却把祷词换成了呻吟。

    “色欲吗?”他喃喃自语。

    安瑞西有些开心地侧过头来:“你竟然能看出来。这里是色域领主的宫殿,人们说她最喜欢这些奢华的装饰了。”

    安瑞西带着他仔细走过整座宫殿。

    严格对称的立面,上下三层,每一层都立着一排优雅的科林斯石柱,柱身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和早已石化的蔷薇。月光从那些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半明半暗。

    穹顶有彩色的玻璃,光透过时撒下细碎的光斑。穹顶是半塌的,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月亮刚好嵌在那个缺口里,蓝白色的光从天上直接灌进来,把整个殿堂洗得一片空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玫瑰色地毯,已经烂得只剩丝络,踩上去像踩在一片干掉的云上。墙角立着几面巨大的镜子,大部分都碎了,只有一面还完整,幽幽地映着满殿的暗。

    “真美。”秦淮川说。

    安瑞西笑起来,小虎牙在彩光里一闪。

    往殿深处走,秦淮川跟着他。越往里,颜色越暖。

    月光从高处的玫瑰窗前漏进来,变成一种很浅的、流动的红,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绸,披在人身上。

    空气中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是玫瑰花香,是古老的香味,很多很多年前被酿成了蜜、又被时间慢慢发酵成酒的那种味道。闻久了,人会有点晕,像在梦的边缘打转。

    最深处是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宝石和复杂花纹的门。

    推开,里面放着一张极宽大的卧榻,雕花繁复得近乎疯狂。花枝、鸟羽、人像、蛇身,一层叠着一层,像把全世界所有的欲望都刻在了同一张床上。

    榻上已经空了,只剩几片不知年月的纱幔,从顶棚垂下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像有谁还在那里轻轻呼吸。

    空荡的宫殿被风吹过,藤蔓上的叶子轻轻掀起。这座无人的弧形建筑从空洞中隐约传出回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

    “这里就是她死的地方。”安瑞西站定,回过头来看他,“傲慢告诉我的。她说,色欲最后那晚,就站在这里,自己点了火,然后跳着舞,在火焰里消失了。”

    安瑞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记得那天自己问傲慢:“色欲领主是怎么死的呀?”

    傲慢红色的指甲一顿,过了两秒才恢复漫不经心:“她啊……”

    “她就是突然对生活失去了一些欲望,于是笑着跑进了火里。火焰越燃越高,她在里面跳着。”

    傲慢的语气不清不楚:“她总是跳舞。”

    安瑞西当时想的是,那个人跑进火里,笑着跳着,用最后一场神圣而绝望的舞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她一定很辛苦吧,失去了希望。”

    傲慢看了安瑞西很久。

    也许只有这个你曾经亲自养育的孩子,才能想到“希望”这个词吧。

    可惜安瑞西当时太小了,后来忘记了她。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吧。

    傲慢抬起头望向无边天空,色欲你死的时候,对我们都很失望吧。

    “为什么?”秦淮川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知道。”安瑞西轻轻握住了一瞬飘拂的红纱,顷刻化为虚无,他怔怔的说,“可能是不想活了。也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很多事没有理由。”

    “也许因为她热爱舞蹈。因为爱,所以想要一直跳下去。”秦淮川若有所思。他看了安瑞西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安瑞西忽然笑开了。

    他往后跳了一步,抬起双手,掌心对着天空。下一秒,他的指尖就亮了。先是极细的一线银光,然后那光迅速膨胀,变成了一朵一朵银蓝色的火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它们无声地、欢快地跳动着,像一群刚醒来的、会发光的小兽。

    秦淮川微微睁大了眼。他知道安瑞西会用火,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秦同学,”安瑞西回头看他,小虎牙一露,“给你表演一个,这个世界独一份的节目,看好了。”

    他猛地一挥手,火焰从他掌心飞出去,在半空中炸成千万点碎光,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紧接着,他十指翻动,那些碎光又迅速聚拢,在庭院的中央凝成一朵巨大花朵。银蓝色的、半透明的、正在燃烧的。

    那花在地上站定,像从一场古老的传说里醒过来。然后它跳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火里,每一个转身都甩出成片成片的流焰。

    花枝烧起来,花瓣烧起来,整个烧成一支银蓝色的、正在解体的舞。它在烈火中旋转,越转越快,越快越亮,最后整个庭院都被它的光映得通明。

    那些赤红的藤蔓被染成蓝色,断墙在光里像用冰雕成的。灰烬被卷起来,和火焰一起飞,整个天地间像下起了一场逆着的、滚烫的雪。

    秦淮川站在原地,眼睛被那光映得极亮。他甚至没有眨眼。那场舞太美,美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火怎么会这么听话,又怎么会这么温柔。它明明可以吞噬一切,却只肯围着一个少年的指尖打转。

    最后,那团火高高跃起,升到很远很远的高空,又突然间炸开。无数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化作千万只银蓝色的鸟。那些鸟在庭院上空盘旋,发出一阵阵鸣叫,像在唱歌,又像在哭。

    然后它们汇聚在一起,变幻了颜色与形状,形成一个红色的发光的巨大的圆。一千颗,一万颗,同时从天空炸开,成了一场燃烧的祭祀。

    那些火升到最高处,又猛地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簌簌地往下落,下成了一场红色的、滚烫的雪。

    而安瑞西站在那场火雪里。

    他仰起头,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转了起来。先是一小步,再是一小步。校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旋起来,像一朵蓝白色的、在火里绽开的花。他抬起胳膊,手指微微张开,

    像在接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火星。

    火落在他的指尖、肩头、发梢,又纷纷弹开,像在和他嬉戏。他的卷发被热风吹得向后扬起,整个人都被那层红光包裹着,像从火焰里长出来的,又像火焰是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的。

    他跳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那姿态里有种奇异的美,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幼兽,在盛大的火光里转圈,一遍又一遍。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像想起了什么,又像在学谁的样子。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扬起的衣摆,那弧度让他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跳。

    他有时会偏过头,朝秦淮川笑。火在他身后炸开,像一层又一层的红霞,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橘红。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火都点在他的瞳孔里。

    最后,他朝秦淮川伸出手。

    “来啊。”他喊他,声音隔着火墙,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和我一起跳。”

    秦淮川没有犹豫,他踩着还在烧的火焰,一步步朝他走去。那些火还在烧,像在为这片早就被烧成灰的土地,重新点上一场不会熄灭的梦。

    他走到安瑞西面前,在火光里握住他的手。那手滚烫。安瑞西仰头看他,小虎牙露出来,笑得又邪又天真。

    他一把拽过他,他们随意地跳了起来。安瑞西悄悄贴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分享着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秘密。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过她跳舞。小时候,她抱过我。她身上有好闻的玫瑰香。她转圈的时候,红裙子会飞起来,可漂亮了。”

    他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那些泪珠在火里亮晶晶的,像被熔化了的星子。但他还在笑。他转了个圈,带着秦淮川的手一起,把那滴眼泪甩进火里,消失不见了。

    “好看吗?”他问。

    秦淮川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看。”

    “秦淮川,死亡痛苦吗?”安瑞西忽然又问。

    “不知道。”秦淮川把他拉回来,用力抱住。火在他们周围烧,像千万条红纱飞舞。

    他把安瑞西扣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也许会痛苦,死亡会把永恒的东西变成一瞬间。”

    安瑞西把脸埋进他胸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落下来,被火焰烧得发软。安瑞西先动了,他把脸在秦淮川胸口蹭了一下,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很帅?”

    秦淮川笑了,笑得胸口都在颤。他低头亲了亲安瑞西烧得发烫的额角:“帅。”

    “那你心动了吗?”

    “心动了,整颗心都心动了。”秦淮川说,“我很喜欢这场烟花。”

    “对不起,当时我失约了。”

    秦淮川的手臂明显一僵。他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更用力地按了按。

    安瑞西贴在他胸口继续说:“让我赔你一场烟花吧。”

    秦淮川什么都不去问。他想知道很多事,但此刻不行。此刻只有火,只有怀中人的温度,只有那些还没落尽的火星,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天上慢慢飘。

    “我早就原谅你了。只要你在。”

    你不讲你的秘密,我不提我当时的痛苦,就让我们相互隐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