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西宣布要约会的时候,秦淮川正在给他剥橘子。
他坐在窗边,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安瑞西靠在榻上,张嘴接,像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小狐狸。
就在这种温馨的安静里,安瑞西忽然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约会吧。”
秦淮川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安瑞西说,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之后,还没有约会过。人类世界的情侣都要约会的。吃饭,逛街,牵手,接吻。我们得按流程来。”
“你对约会的流程倒是很清楚。”秦淮川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那当然。”安瑞西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坚果的小仓鼠,“我在主世界观察过很多对情侣。他们就是这样做的。先吃饭,再散步,然后男的说‘今晚月色真美’,女的低头笑。最后接吻。我学得可像了。”
“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是约会邀请。”秦淮川抽了张纸,去擦他嘴角沾的橘子汁。
“不是邀请。”安瑞西仰起脸,一本正经,“是命令。本王命令你,邀请我约会。”
秦淮川看着他,眼里浮起笑意:“好,大王。”
安瑞西满意了。他从榻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他把那套银蓝色袍子拿出来,又塞回去,说太隆重。又翻出黑色紧身衣,在镜子前比了半天,说像要去打架。
最后他翻出一件从主世界带来的、压在最底下的蓝白校服,朝自己身上一罩,又朝秦淮川扔了件同样式的。
“我们穿这个。”他说,“像正常男高中生约会那样。”
秦淮川接过衣服,表情难得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安瑞西在这里都忘不了校服。不过想想也好,至少比他那些衣服正常。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安瑞西正把校服往头上套,套到一半,从领口缝里看见秦淮川劲瘦的腰线,耳根腾地烧起来。他猛地把校服拽下去,转过身,声音都结巴了:“你、你换衣服怎么不背过去。”
“安安,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秦淮川语气很平淡,手却没停。
“那不一样!”安瑞西炸毛。他飞快地把自己那件校服扣子扣好,又磨磨蹭蹭地挪到镜子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蓝白色的校服版型利落,把他整个人衬得又轻又亮。他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两个真像逃学去约会了。”他说。
秦淮川已经换好了。他走过来,站在安瑞西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一个蜜色眼睛,一个黑发黑眼。安瑞西望着镜子里的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秦淮川,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特别像早恋。”
“我们本来就是早恋。”秦淮川说。
“谁跟你早恋。”安瑞西嘴硬,手指却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勾住秦淮川的袖口,“我是王,只有你这个高中生是早恋。”
“好,大王。”秦淮川从善如流,反手把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那请问没有早恋的、只是和高中生谈恋爱的、年纪小的大王,现在要带我去哪里约会?”
安瑞西还没想好。他歪了歪脑袋,卷毛跟着晃了晃,像在认真计划一件天大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从低低的声音:“王,傲慢领主求见。”
安瑞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看向门口,又飞快地看回秦淮川,脸上写满“完了”:“怎么办,谈不成恋爱了。”
秦淮川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不管不顾的肆意。
他抓紧安瑞西的手,往窗边退了两步,低声说:“青少年恋爱第一步,当然是私奔。”
安瑞西瞪大眼睛,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秦淮川这样笑,像一个拉着他跳窗逃跑的、十七岁的坏小子。他反手扣紧秦淮川的手指,用力点头。
“那快逃跑吧。”他小声说,眼睛亮得像偷了糖的小孩,“等会阿雅来了,可没这么好逃了。”
两人翻出窗户,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安瑞西带路,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门,虚掩着。
他正要伸手去推,门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安瑞西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秦淮川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回墙边。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王这是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一眨眼就不见了。”
“走那边找找吧。”
守卫抱着长刀,从门后走过去。黑甲黑盔,似铁坚硬,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安瑞西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仰起头,看见秦淮川也垂着眼看他,眼里带着强忍着的笑意。安瑞西磨了磨牙,突然想咬他一口。
等那守卫走远了,他们才推门出去。一钻出去,安瑞西就压低声音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对不起,安安,你刚才紧张的样子太可爱了。”秦淮川说。
“你才可爱。”安瑞西回头瞪他一眼。
秦淮川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安瑞西愤愤地扭过头,心想这人怎么这样,笑起来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们跑过长廊,跑过边上的小路。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时,身后忽然传来“啪”一声。
安瑞西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们。月光把它的眼睛照成两粒绿莹莹的小灯。
“吓死我了。”安瑞西拍着胸口,小声嘟囔。
“你怕什么。你是王,可是罪恶之王。真被抓住了又怎么了?你可是恶人。”秦淮川调侃道。
“你当初不也装恶人装得很起劲。是吧,路上遇到人就要杀人的大恶人秦同学。”安瑞西不服气。
“那走过一个城就灭一个城的安同学呢?”秦淮川说。
“那若换作他,他会把那条路也毁了,让后来者无路可走。嘴硬的大恶人秦同学,你连恶人都演不好。”
“安安。”秦淮川无奈,作势要来追他。
安瑞西笑着跑开。
他们跑了一会,便瘫在草坪上。秦淮川把他从草里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前跑。安瑞西鞋都丢了一只,光着脚,差点踩到一块石头,被秦淮川一把提起来。他笑得喘不过气,却还不忘回头朝宫墙挥了挥手,和阿雅说再见。
他们跑到一条小河边,才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私奔成功。”安瑞西举起一只手,断断续续地说,“邪神王和人类学霸,逃课……不是,逃跑,成功。”
秦淮川靠在一棵不知名的树边,看着他笑。校服领子被风吹得有点歪,头发也乱了,可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去哪里。”他问。
安瑞西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毛,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先跑远一点。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拉起秦淮川的手,在月光和萤火之间走。
两个穿着人类校服的少年,一前一后穿过这座不会真正天亮的城市。远处是玛丽塔,再远处是裂缝和神谕。可那些今晚都不重要。今晚他们只是两个逃学的人。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只有草叶擦过裤脚的声音,和不知哪儿传来的细细虫鸣。
安瑞西时不时偏头去看秦淮川,看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看他因为跑步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忽然想起主世界里见过的那些高中生情侣,放学后也是这样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谁都不敢先牵谁,又谁都舍不得挪开。
他低下头,看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重叠成一体。
“秦淮川。”他忽然小声说。
“嗯。”
“如果林老师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气死啊。”安瑞西笑了一下,声音却慢慢轻下去,“他肯定要说,你们这两个小崽子,不好好上课,跑到这种地方来。”
秦淮川没接话,安瑞西也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月光下慢慢走。
河水在一边静静地流,夜虫在草里低低地唱。过了好一会儿,安瑞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其实我有点想他。”
“谁。”秦淮川问。
“林老师。”安瑞西说,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还有学校的露台,还有那棵
总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树,还有放学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秦淮川倾听着,把手指更紧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以后回去,你要记得解释,别让他们伤心。”
“好。”秦淮川说。
“转过头来。”
“好。”
月光把安瑞西的小虎牙照得发亮。他忽然往前一步,踮起脚,在秦淮川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亲完他自己先羞了,一把甩开秦淮川的手,小跑着往前面去了,只丢下一句:“快走啦!等会他们追上来了。”
秦淮川愣了一秒,然后低低地笑出声。他迈开腿,几步追上去,重新把安瑞西的手攥进掌心。
安瑞西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牵。掌心贴着掌心,他觉得自己脸一定很红,幸好月亮暗暗的,看不太出来。
“你跑什么。”秦淮川低声说,嗓音里带着笑,“亲完就跑,谁教你的?”
“你管我。”安瑞西不看他,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我、我那是偷袭。不算。本王靠自己的实力赢的战利品。”
“那什么时候算?”秦淮川问。
安瑞西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小声说:“等会儿。等到了地方再说。”
“去哪儿。”秦淮川学他刚才的话。
安瑞西转过头,眼睛圆溜溜的,说不出来的狡猾:“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秦淮川收紧手指,跟着他拐进更深的夜色。树影和蓝光从他们身旁飞快后退,像世界为他们让开一条小小的、明亮的路。
他们跑起来了,跑过弯弯绕绕的道路,跑过一丛又一丛会发光的野草,跑过旧钟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两只从大人世界逃出来的、脏兮兮的白鸟。
安瑞西在前面,卷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碎在风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秦淮川。”他又叫。
“嗯。”
“我们这算不算史上最失败的私奔。”他回头,眼睛弯弯的,“连个要去的地方都没有。”
“不算。”秦淮川说,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一块凸起的石头。
“那算什么?”
“算最自由的一次约会。”秦淮川看着他,黑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深,“没有人打扰,就我们两个。”
安瑞西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秦淮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张开手臂,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又紧又突然,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身体里。
秦淮川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伸手搂住他。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彼此颈侧,心跳隔着薄薄的校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快得分不清谁是谁。
“我好喜欢你啊。”安瑞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喜欢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秦淮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安瑞西头顶。
“那就什么都不想,”他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只许开心。”
安瑞西从他怀里抬起脸,嘴角翘得老高,眼睛湿漉漉地望了秦淮川两秒,声音很轻:“那秦同学,可要抓紧表现哦,否则没有下一次了。”
“好啊,安安。不过今天貌似是你先亲的我。”
“嘿嘿,秦同学,你好弱啊。”
蓝幽幽的月光从他们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穿校服的少年拢在一起。河水在旁边静静地流,夜虫在草里低低地唱。远处有钟声,极远极远。
“那么,这位说要带我去约会的大王,准备带我私奔去哪?”秦淮川贴着他的耳朵问。
安瑞西蜜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他伸手勾住秦淮川的脖子,笑得又坏又甜:“你先闭上眼,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秦淮川闭上眼,把安瑞西的手握得紧紧的。安瑞西带着他往前跑。月光像一条蓝白色的河,从他们脚下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他们跑过夜色,跑过风声,跑过所有回不去的旧时光。把全世界都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