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玛丽塔的尖顶在月光里静默地矗立。
好冷。
神谕就刻在那里,字迹被月光浸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他被放在神像旁边,石面贴着皮肤,冷,好冷,好冷啊。
他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浑身是血地跪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歌。她的血顺着石阶流下来,淌过他的脚边,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玫瑰香。
她说:“神啊——”
后面的词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
他想挣扎,想开口问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可他动不了。只有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玫瑰香裹着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把他整个人包住。
为什么这么熟悉。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安瑞西猛地从梦中醒来,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床铺发了好一会儿呆。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记得一股玫瑰香,浓得让人心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血。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算了。”他盘腿坐起来,揉着眼睛,“既然这么快就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吧。”
第二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等等。
昨天他和秦淮川亲了,而且这次可不是他安瑞西动的手。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现在是情侣了。情侣要做什么?
安瑞西严肃地思考起来。领主们没教过这个。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人类世界观察到的流程:先亲,然后睡在一起,然后生孩子。
……两个男人能生吗?
这是一个技术性问题。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坦,毫无动静。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秦淮川呢?
他左右张望。床上没有,床尾没有,整个房间都没有。他一下子慌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画面:月光里窜出一团黑影,咧开嘴,一口把他的清纯男高男朋友吞了。
“秦淮川!”他猛地掀开被子往床下跳——
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触感不对。
软软的。温热的。会动的。
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稳稳抓住了他的脚踝。
“安安。”一个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床底传出来,“你踩到我了。”
安瑞西心虚地低头,正对上一双眼睛。秦淮川躺在地板上,两条长腿曲着,怀里还抱着两只枕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像盛满了昨晚没散尽的月光。
“你怎么睡地上。”安瑞西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人是有什么怪癖吗?不睡床,睡地板。
“你的床,我不好意思上去。”秦淮川说。
“你昨天怎么好意思把我整个人抱进来的?”
“昨天是昨天。”秦淮川顿了顿,语气认真,“昨天之前,我还不确定你愿不愿意。今天确定了,就更不能随便了。”
安瑞西被他说得脸一热。什么确定了不确定的,这个人怎么能一脸正直地说出这种话。
他恼羞成怒,抓起被子就朝那张脸上扔:“不准看!”
“安安,我看不见了。”秦淮川在被子下面说,声音闷闷的,居然还带着点笑意。
安瑞西不理他,光着脚就要跑。
结果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纠缠的被子,又看了看安瑞西光着的脚,然后把人轻轻拽回来,把那只冰凉的脚塞进被子。
“别着凉了。”他说。
安瑞西整个人一抖。脚踝被他握着的那块皮肤,冰凉的。他猛地抽回来,整个人往后缩,气势全无:“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看你冷。”秦淮川的表情特别认真。
安瑞西想,这个人胡说八道起来最厉害了,偏偏还长了一张那么可信的脸。
“哎哎——”
“爱。”秦淮川接话。
安瑞西一言难尽地瞪着他。秦淮川笑得眉眼弯弯,从地上临时铺的被褥里爬起来,长臂一伸,把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安瑞西被压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
“让你暖和一点。”秦淮川说着,熟练地把他裹成一只圆滚滚的卷饼。被子缠了好几层,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到处乱转的眼睛。
“我已经很暖和了!”安瑞西在被卷里挣扎。他可是邪神,是这个世界的王!现在却像条春卷一样动弹不得,成何体统!
“你脚凉。”秦淮川把被角掖好,又伸手探他的额头,“昨晚也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才黑眼圈。”安瑞西嘴硬,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下来。因为秦淮川的手很轻,落在他眼尾,像在替他抹掉一点看不见的疲倦。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撞进秦淮川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安瑞西小声问。
“你睡着以后。”
“我等你很久。”话一出口,委屈就藏不住了,“你都不叫醒我。”
“叫了。”秦淮川的表情有点无奈,“你拿脚踹我,让我别吵。还骂我是坏蛋。”
“我没有!”
“你有。”
“我、我那是梦里在教训你。”安瑞西支支吾吾,耳尖红得能滴血。他确实不记得了,但“坏蛋”这种话,真的很像自己会说出来的。
“梦里都想着教训我。”秦淮川俯下身,声音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安安,你是有多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安瑞西从被子里挣出半张脸,凶巴巴地瞪他。可惜眼睛太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秦淮川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我。”
安瑞西愣住了。
“我喜欢你。”秦淮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砸,“所以不管你是什么,王也好,邪神也好,月亮碎片也好。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的手抚上安瑞西的脸,指腹慢慢擦过眉眼。
“安安,不要焦虑。”他说。
“你别看我……”安瑞西声音发颤。
“好,不看你。”秦淮川说。
可下一秒,他却把安瑞西的脸轻轻捧回来,唇落在安瑞西湿漉漉的眼角。安瑞西整个人一颤,像被烫到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秦淮川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肩膀轻轻抽动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秦淮川收紧了手臂,把人连被子一起圈进怀里。
“安安。”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低又沉,“你不能再骗我,再隐瞒我了。以后任何事,都要跟我说。”
安瑞西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问了一句:“那我还没问过你。那时候……你疼吗?”
秦淮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看着安瑞西的眼睛,他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知道了。”他平静的说。
安瑞西没有否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是我自己看见的。当时你一个人,那么……”
秦淮川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安安,你信吗?那时候不疼。后来也不疼。只是舅舅知道以后,比我还要疼。他那天回来后给我很认真讲了很多,问我痛吗?甚至还要报警。”
他笑了一下,“我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有爱的。没有什么是应得的。所以当时也没有多痛苦,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安瑞西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可里面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变得锋利尖锐起来。他抓住秦淮川的手,用力攥紧。
“不是本该如此。”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你也不可以。”
秦淮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慢慢软下来,像冰面下流动的软水。
“好。”他说。
安瑞西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两颗心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衣料,谁也没先松手。
窗外,月光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昨夜的露水,一颗一颗,像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安瑞西靠在他胸口,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秦淮川的衣角,一圈,两圈。
“秦淮川。”他忽然开口。
“嗯。”
“在送你回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童话。”
秦淮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安瑞西死死地抱住他,蜜色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阴影盖住,显得晦涩不明。
“安安。”秦淮川想说什么。
可安瑞西先一步抬起手,捂住了他的
嘴。
“别问。”他说,“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了。”
与此同时,傲慢领主的宫殿。
灰色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把来人的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他穿过三道门,绕过开满玫瑰的庄园,最后停在一座燃着暗香的宫殿前,跪下去。
“领主。”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红色纱帐深处。
“王找了一个替身。”
纱帐后,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白的手,指甲染成暗红色,像在皮肤上开出了几片薄薄的花瓣。她正用这双手拨弄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玫瑰。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她一根一根掰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带着一点湿意的伤口。
“哦?”她的声音和殿里的熏香一样,懒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冷,“和那个人很像吗?”
“并不。”灰衣少年低着头,“黑发黑眼。和那一位完全相反。”
傲慢拨弄玫瑰的手停了。花瓣在她指间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半侧过身,纱帐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一朵浸在血水里的花,正慢慢张开。
“黑发黑眼啊。”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听不出喜怒。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极冷,极阴,“和我们所有人都不同。和他也不同。”
灰衣少年仍跪着。
“王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替身。”傲慢问。
“不知道。”灰衣少年说,“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那次比武,属下在台上看到他们举止亲密,后来在酒楼听到有关王找了个替身的传闻,几乎可以确定了。”
傲慢安静了。
殿里只剩熏香缓缓流动的声音。窗外,玫瑰园里千万朵花叶在风中彼此摩擦,发出细小的轻响,像无数个谎言在暗处悄悄生长。
“我知道了。”傲慢说,声音又轻又扬,“你退下吧。”
灰衣少年叩首,起身,无声地退了下去。他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很快就被殿外的月光吞没了。
阿雅独自坐在纱帐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被掰光了刺的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软的。可她知道,这种红,是从最坏的那片土里长出来的。越艳,根越烂。
“替身。”她轻轻念了一句,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我可真好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想就很有趣,哈哈哈……”她大笑起来。
“毕竟这是我最期待的。多么有趣的爱,多么无私的爱。”
她突然间停止了笑容,又冷了下来。
“真可怜。”
可惜了。
她凝望着糜烂的玫瑰。
在这个世界,爱一旦诞生就是扭曲的,而扭曲的爱,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就像安瑞西和那个人一样,他们从敌对开始,在厮杀里生出感情,中间夹着欺骗、隐瞒,死亡和献祭。那种爱太锋利了,像用刀尖递过去的一朵花。拿着会流血,放手又舍不得。
所以他死了。
这不是惩罚,是必然。这个世界的必然。他们的爱长在镜像世界最坏的那片土里,开着最艳的花,但根是烂的。那样的爱走不到未来,只能成为安瑞西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更何况那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阿雅的眼睛沉下来。
“傲慢领主,和我打一个赌吧。”那双紫色的眼睛隔着蕾丝望着她。
“无趣。”她拂袖离去。
那人轻笑着折断一朵玫瑰:“即使事关这个世界吗?”
“神谕出现过,对吧……”
她撇嘴。真是一个疯子。
“怎么会找一个替身呢。”阿雅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又像在问那枝玫瑰,“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找一个替身呢?”
“你长大了吗?”
她慢慢站起来,红裙从她身上滑下去,像流动的血痕。
她走到殿门口,望向远处。玛丽塔的尖顶在月光里静默地立着,神谕被荆棘遮得模糊。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替身,那个被王偏爱的替身,看看这段苦果酿出来的是蜜,还是毒。
“让我见见你吧,这个幸运的,即将不幸的人。”阿雅说。
风从她指间穿过。她将手里那枝玫瑰抛出去。花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玫瑰园里,和千万朵一样红的花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来。像一滴血,落进了另一滴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