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同庭月 > 34. 不可得
    春闱方才放榜,御史台监察纠弹之事便接踵而至。谢令聿白日在朝堂议事,退朝之后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

    二人平日里说不上几句闲话,她独守空闺。每每待到她已然睡熟,他才归来,朦胧间她察觉自己被人拥入怀中。

    夜色迷离,潺潺的更漏隐约回荡在耳边。她懒懒睁开眼,嗅着他身上冷冽的松针香,恍惚想起新婚一月时,谢应淮也是这般模样,心底突然漫起一阵空落。

    “……令聿,我明日想去香积寺一趟。”她蜷起手指,却怎么也握不住那一团晃动的烛影,“公公婆婆都回了陈留,应淮那没有亲人供奉,我不放心。”

    外头的疏雨扣着窗棂上的油纸,覆在腰上的大掌紧了紧力道,却半晌没有出声。蕊铃叮铃,穿廊的风声渐急,卷落了一枝棠梨。

    她睫羽轻颤,感受到他腰上的玉佩硌到脊尾,难免不适地动了动身。

    “凡人命终七日,可入轮回。人死灯灭,你一定要去吗?”谢令聿声音冷冽,说话间便咬上了她莹润的耳垂,音色也低了几分,“再者经梵节将至,京中到处是传经布道的行僧,保不准就混进些什么人。你还是别去了。”

    “可是我想去……”她难得在他面前据理力争了一回,“我会带上府里的小厮的,上完香就回来,不会有什么意外。”

    “你若执意,便去吧。”他终是松了口,“我明日调派几个侍卫到你身边。京城人多口杂,如今朝上又因储位之事闹得不得安生。你明日去过一次了,往后便少去吧。”

    “嗯。”

    “你来京中不久,明日我去信让谢婉婷陪着你。上完香,可以同她去茶馆商铺逛逛,散完心记得早些回来。”

    “好,我明日一定早些回来!”她雀跃着应下,轻扬的尾调落在谢令聿耳中,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沉闷。

    他想,到底是他太心急了。否则,实在不该在她们情意最浓之时,出手除去谢应淮。

    如今他们夫妻阴阳两隔,无论背叛还是失望,终究因为再不可得尽数化作了怀念。

    ——

    黑的浓云低悬,海棠垂着沾雨的水珠。雨丝方歇,潮冷的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冽。谢婉婷来得早,阙韵正在低头绣花,就被她风风火火拉去了长街。

    街边商铺各色旌旗翻飞,低调的油壁车缓缓穿行于熙攘的人群中,偶尔有几名灰袍僧人混迹其间。

    谢婉婷见她看得入迷,不由轻笑一声,随即握住她的双手:“听说你已经成事了?这是好事啊,等你以后有孩子,正好可以和惟简作伴。”

    “阿姊这都知道啊……”阙韵脸皮薄,说到后面声量已如蚊鸣,“我也希望早些有孩子,省得长辈在病中还多番挂念,于身体无益。”

    “谢府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宗族朝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长在令聿身上呢。”谢婉婷笑着打趣,也就是阙韵心思还在谢应淮身上,不然谢令聿也不用左右相瞒,还要应付那些前仆后继的蜂蝶。

    “今日出来,我是有东西给你的。”她俯下身,片刻后便从内壁夹层中取出一只黑漆锦匣。

    “这是?”阙韵疑惑,便见匣中一对玉帔坠静静卧着。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上头雕刻的鸳鸯纹样便泛起一层温润柔光,顶端有玉环穿绳——富贵人家成婚时,常将此类帔坠系于华服底端,体面又珍贵。

    谢婉婷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莞尔道:“这是阿禹让我转交给你的,算是给你新婚的贺礼。”

    “新婚?”阙韵茫然抬头,没想到成婚已三月,还能收到这姗姗来迟的贺礼,心中只道这京城世家的处事果然与青州不同。到底还是收下了,轻声应道:“那就多谢崔公子了。”

    “不必那么客气,我姓谢,阿禹又是令聿多年知己,都是一家人呢。”

    “是,”阙韵轻声应道,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崔公子还是应淮的姐夫呢。”

    谢婉婷一时未接话。身下的油壁车摇摇晃晃,隐约是驶入了一条泥泞的道路。驾车的陈四手上稳着缰绳,不多时,香积寺已在眼前。

    午后的香积寺人迹罕至,只是从芙探身望了望阴沉的天色,不免担忧道:“这天看着又要落雨了,我待会儿去后院跟悟安借几把油纸伞。”

    阙韵点头,跟在她与谢婉婷身后,嘱咐道:“那你快去快回。”

    “唉!”从芙笑得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几下便没了踪迹。

    “看来你很信任从芙?”谢婉婷见她认真给长命灯中添上烛油,“我自见你第一日起,你身边就只跟着她一个。”

    “就没想过多培养几个亲信在身边吗?日后若有了孩子,恐怕从芙一个人忙不过来。”

    “从芙是应淮亲自给我挑的,品性好,我也用惯了。”她垂眸细想,线香上明灭的火点映在浅浅的杏眸中,“其实应淮临走前嘱咐过我,说谢家人情复杂,叫我不要轻信别人,省得被人安插了眼线都浑然不觉。”

    “哦?眼线?”谢婉婷轻挑眉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立着的陈四,眼底掠过一点了然,附和道:“也罢,应淮顾虑得也不算多余,这事究竟如何,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她语调和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往后人手若真周转不开,也可以让令聿替你把把关。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总不会害了孩子。”

    阙韵闻言抬眼,还未答话,就见殿外天色一点一点暗沉,几声闷雷自云层深处碾过,隔着重檐只剩下低微的轻响。

    她收回目光,眉间浮起一丝犹豫,看着谢婉婷郑重道:“应淮的事还没传出去,谢家长辈虽对我说是兼祧,可公婆心里打算把这孩子认作遗腹子,同三公子撇清关系。所以,若我真有了,这孩子只能是应淮的。”

    “当真?”谢婉婷下意识怀疑,打量着她满眼坚定的模样,到底信了几分,含笑道:“这我倒是真不知道,况且这事,连令聿也不知道吧?”

    “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说,想来他也是愿意的……”阙韵轻叹一声,袖中的手指紧紧绞着丝帕,“我感激他的帮忙,不过日后他若娶妻,有这个孩子在难免生出些麻烦。婆婆和我说了,等我怀了孕,就让我回陈留守着应淮名下的家业。”

    “这……愿不愿意的,我也不好说,你还是亲自问他吧。”谢婉婷脸上笑意不减,却又不敢多言,目光落到了殿外一路匆匆跑来的从芙,“这是怎么了?借个伞而已,怎么跑得满头大汗?“

    “夫人,后山、后山,”从芙大口喘着粗气,虽然面颊通红,明亮的圆眼却直直看向阙韵,“刚才我在后山禅房看见了郑小姐,她身旁的人,好像是四公子!”

    “应淮?”阙韵瞳孔骤然放大,转瞬间眼眶便唰地泛红。她猛地跨前一步,五指紧紧攥住从芙的衣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当真吗?你带我去,你现下就带我去!”

    “阿韵,你冷静些!”见她已然失了方寸,谢婉婷蹙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在衡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应淮已死,又怎么能出现在京城?”

    她转过身,对身旁的人厉声喝斥:“从芙,你太冒失了!你确定真的是应淮吗?还是说只是看见了一个侧脸,亦或是一个背影?”

    “我、我……”从芙一被提醒,唇色瞬间由红转白,慌乱道:“是、是一个身形很像四公子的人,我没有看到正脸……

    “没事的从芙,你带我去,”阙韵听不进其他,眼角的热泪已簌簌滑落,“你现在就带我去,就算是误会,我也要亲眼看到。”

    “夫人……”从芙语声犹豫,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不免抬眼看向谢婉婷,“崔夫人,我——”

    “那便去看看吧。”谢婉婷止声,拿过绢帕就替她拭去泪水,“你要想好,若不是应淮,你恐怕会比现在更痛心。若真是应淮……”

    她喉头一紧,实在是说不出这种绝无可能的事。阙韵却全然听懂了她的意思,轻轻摇了头,哑声道:“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想搏那一点点可能,是不是他,我都认了。”

    “也罢。”

    铜钟的声响震震,谢婉婷就着烛火扫视殿内一圈,发现不知何时,陈四已没了踪迹。她略略放心,便抬脚跟着主仆二人去了后山禅房。

    这香积寺乃是皇家敕建,素来香火鼎盛。后院数十间禅房错落排布,可供香客静修暂居。

    几人前去时已过申时,乌云压顶,院中的老槐将枝桠向四方伸展,将日光尽数遮去。满树绿叶簌簌乱响,几道雷电应声而落,仿佛风雨欲来。

    阙韵却不管这些,脚下步伐匆匆,穿过一道云墙时果然看到郑璟怡同一玄衣男子对立在树下。

    几缕树影投在布满石苔的青石砖上,数只乌鸦栖在树顶,忽而一声粗哑的鸣啼便回落在晦暗的天地间。

    阙韵杏眼蓄泪,只需一眼,身子便迫不及待往前,任由轻垂腰侧的宫绦划出残影。

    身后的陈四领着人急急赶上,一角泛黄的残叶直直坠落水洼。

    谢令聿抬起眼,就见月洞门后的阙韵已直直搂上了那人的腰腹,嘴里哽咽喊了一声:“应淮。”

    风呼云乱于天边,卷开铺在地面的槐叶,周身气压低沉,身旁的侍卫已然握上剑柄,静待着一声喝令。

    一缕檀香浓密,阙韵缓缓松开手,看清了那人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