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同庭月 > 35. 替身
    禅院的飞檐落上几只羽毛油亮的鸟雀,那人面容冷硬,唇角绷直,脸上一道狭长的旧疤自额角划到颧骨,在瘦削的脸上隆起一道肉粉色的棱痕。

    见阙韵惊愕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向他,他下意识偏头遮住疤痕,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阙韵眸中难掩失落,唇瓣微微发颤,只是话音未落,身子便被人猛地推开。

    “谁准你来这的?滚开!”郑璟怡怒声一喝,力道之大,将她推得踉跄后退。

    阙韵本就没有防备,身形一时不稳,不曾想抵上一道坚实的身躯。

    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上她的脊背,她看清来人,下意识轻喊了一句:“令聿……”

    “好啊阙韵,应淮才走一个月,你就已经勾搭上别的男人了?”郑璟怡已然气极,话语中满是锋芒,“你既然背叛了他,大可不必来这惺惺作态!”

    “我没有背叛他!”阙韵着急辩驳,可没说两句眼泪就啪嗒坠落,只能一味重复,“没有背叛……”

    “呵。”郑璟怡冷然耻笑,丝毫不想听她的辩解。只是眼神往旁一扫,便见周身都是谢令聿的人,只得咬着牙道:“往后不准你再靠近香积寺——我这里不欢迎你!”

    “够了!”

    谢令聿蓦然冷声呵斥,眉头一拧,对面的郑璟怡立刻便低了气焰,却还是强撑着护住身旁的男人。

    “璟怡,你是怎么跟你表哥表嫂说话的,嘴里没个把门!”

    谢婉婷将阙韵挡在身后,看向她,眼神满是不悦,“再说了,你不乖乖待在会稽,怎么来京城了?身边还跟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不嫁了不嫁了,我要在香积寺当姑子,一辈子都不嫁!”她眼眶泛红,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让她强撑着仰起头。

    谢婉婷无法,只好凑到阙韵耳边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后拉着她的衣袖离开了禅院。

    脚步声远去,谢令聿踩上落叶,眼睛却直直盯着郑璟怡身后:“表妹不是在家关禁闭吗?听说还定了亲。我的贺礼都送过了,怎么如今又说不嫁了?”

    “那是我爹定的亲,我没说我要嫁!”她嘴里嘟囔,刚才那番气势已随着阙韵的离开尽数消失,挺直的脊背在那道无形的压迫下到底微微躬起。

    “三表哥,我刚才是一时冲动,您别放在心上……”她轻咬着下唇,一味低头看着云头翘履顶上的流苏,“我就先下去了。”

    “你可以退下。”

    地面倾斜的影子融着斑驳的树影,谢令聿话音落下,付幸已然拔剑出手,耳边响起几道铮鸣声。

    “他留下。”

    “嗯哼——”

    电光火石间,锋利的剑尖挑破几处皮肉。身旁的男人闷哼几声,顷刻跪倒在地,沾血的剑身映出他惨白的脸。

    “莫影!”郑璟怡霎时惊呼出声,脸上失去血色,周边的侍卫却顾不得其他,就看着那高大的阴影一步步压下。

    “你是什么人?竟敢勾引会稽郑家的小姐?”谢令聿低头,紧盯着他下颌光滑的皮肤,心弦不免松懈了些许。

    所幸不是谢应淮,不然牵扯上了郑家,对他来说真是麻烦一件。

    “你家住何方?怎么认识的郑小姐?”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脖颈上隐约沁出几颗血珠,身旁的付幸便举剑逼近了几分。

    “三表哥,他不是——”

    “这位大人,”莫影出声打断,偏过头看了看郑璟怡:“……我是郑小姐的侍卫。”

    “侍卫?据我所知,郑家的侍卫可不是你这样的。”他话中嘲讽,却也不想深究,身旁的付幸见状便收了长剑。

    “都定亲了,怎么能不嫁呢?”他转过身,顺着阙韵离开的方向抽身离开。

    “京城近来人多眼杂,去信给郑大人,随后派人护送郑小姐回会稽。”

    ——

    天已擦黑,那雨却迟迟未落,连天地都浸着躁闷。

    竹熙园内点上数盏绢灯,见谢令聿来,阙韵强扯出一抹笑,低着头盛上了一碗牛乳羊汤。

    “这时节听说羊肉最是补身,我想着你或许会来,便让她们多烧了几道菜。”

    幽夜寒灯晃晃,她眼底还泛着红,却仍固执着装作坚强,轻声同他解释:“阿秭担心简惟看不见她会哭闹,便先回去了。”

    “好。”他点头示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羽毛般拂过她脸上的泪痕。

    “委屈了?你不必在意她的话,她就是那样骄纵的性子。她从小就有些无法无天,说什么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所以她对我们说了什么,我们从不放在心上。”

    “不是委屈,我就是生气明明有外人在,她怎么还胡乱攀扯呢?”她一双杏眸含着春水,睫羽轻眨几下,扇形的阴影便落到挺秀的鼻尖。

    “唉,你不是在御史台吗?怎么会出现在香积寺?两处很近吗?”她喃喃几声,腕间的玉镯就跟着相撞,叮泠泠如水声。

    他未答,只是低头拨了拨碗中的羊汤,浮油在灯下碎成细密的金鳞。片刻,他忽然道:“我来香积寺时,正是酉时。”

    她手中的象牙箸磕上冷白的碗瓷边沿,他闻声望去,盯上了她鬓边微乱的几缕发丝。

    “你昨日说,会早些回来。今日无论我是否来此,你都不打算回府中了,是吗?”

    “我是想提前回去的,我——”

    “你今晚是住在竹熙园?”他开口打断,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羹汤,“那我今晚就留下吧。”

    阙韵怔愣一刻,随后双颊瞬间泛红,拿着茶盏的手都不知放在何处,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好。”

    竹熙园原是罪臣被抄没的产业,因毗邻香山,便有一处汤泉引入浴池。只是阙韵少来,从不知晓此事,一时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提过。”

    他不欲多言,解下寝衣,缓缓没入池中。

    “是应淮说的吗?”

    水汽氤氲朦胧,那玲珑的倩影缓步走进,捎带着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幽香。

    谢令聿默然,不愿与她多提这个名字,便抬手描摹起她灵秀的五官。

    其实来竹熙园的路上,底下人已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地全盘禀上。谢婉婷走前更是留了话,暗示他兼祧之事或有变故。

    一缕长风送入屋内,卷开池边垂落的轻纱。

    他思索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我今日在御史台,听说了一件趣事。”温热的大掌一把将她拉近,他抬起手,引着她纤弱的手勾上脖颈。<

    /p>“说是陈家向外炫耀——自己有一颗夺目夜明珠。”

    “可真有人上门他又露了怯,便拿了银钱找一富户相借,承诺过后必定归还。”

    微挑的凤眸带着几分迷离,目光下移,他轻轻覆上那张朱唇,却转瞬即逝。

    臂间一重,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便蓦然僵硬,周身渐渐荡出水花。

    “嗯.......”

    闷闷的惊呼从秀口传出,他却恍若未闻,大掌擒住盈盈一握的柳腰。

    “可过后,陈家却不肯归还,只道富户家有整颗一物珠子,何故在意那一点一颗?况且既收下了银钱,就该默认是同意了买卖,若是借的,何必留下银钱?”

    “啊,令聿.......”

    水沫融在温热的池水中,鼻间青棠香萦绕,他眸色蓦然一冷,挺身将她整个人没入水中。

    “可事前明明说好的是借,怎么到了手,就翻脸不认人呢?”

    “有的再多,他也就独独喜欢送出去的那一颗。”

    “令聿——”她仰起脖颈,搭在他肩上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阿韵,谁又稀罕他们那点小恩小惠呢?”

    “嗯……不稀罕……”

    周身的水雾烫得她浑身泛红,她的身子被人骤然托起,一时重心不稳,双腿下意识勾上了那段劲腰。

    “阿韵你说,若你是大理寺的少卿,会怎么判?”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字清晰钻入她的耳中,“若是我,我不仅要罚没陈家的财产,还要将那颗夜明珠抢回来。”

    他眸色一暗,沉黑如墨的凤眸溢满占有:“那是我的。”

    “令聿……”她察觉到了他语中的愠怒,脸上潮红未减,想开口安抚,身子却蓦然半软,浸没在一片虚妄之中。

    淅沥沥的雨丝莹白绵密,数着声打落枝头的棠花,苞体半含紫色的鸢尾。

    那雨声渐急,她抵上光滑的石壁,身子一缩,倒诱出始作俑者一点轻笑。

    龙翻虎腾,宛如在水中相击相穿,沿窗的吟声破碎无力,她腿心发软,吃满了渴求的恩露。

    “令聿,我再不来了……”她喘着气,身子却被人巧妙一转,面对着菱格窗外一轮圆月。

    美满、皎洁,又分外相合。

    “除了这个,你可以求些别的。”

    愉悦的声线从背后传来,她轻咬着牙,那难以忽略的陌生感又再次逼近。

    她从前觉得,虽是兄弟,但谢令聿与谢应淮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有了这两夜,她才恍惚发觉两人是一样的纵情肆意,遇到喜欢的定得吃干抹净,不加节制。

    明月隐隐斜落,蝉声长嘶,几番催人好睡。

    木门大开,付幸连忙起身,顺带拍醒了一旁瞌睡的陆戟。

    “公子,那人是衡雍人士,自一月前郑小姐出现在衡雍他便跟在了身边,看着像是郑大人安排的侍卫。”

    一缕穿堂风拂过,卷淡了谢令聿身上的白檀香。付幸下意识望去,却见他长睫半敛,目光落向脚边的花瓣。

    更声渐去,他回过神,眼睛却仍看着那朵娇艳的青棠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付幸陡然怔愣。

    “明日起,叫人熬制一碗避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