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柔柔淌落屏风,朱槿色的帐幔半垂,几簇流苏半悬在帘角。
阙韵睡眼惺忪,见榻间灯火幽暗,判断不出什么时辰,只是一动四肢就觉得浑身酸痛,半点不想动弹。
叽咋点翠鸟落上窗沿的细平口,从芙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银鎏云刻帐钩挂起大半纱幔,从芙一低头才发现她已幽幽转醒,唇角勾起,笑:“夫人你什么时候醒了?身子有什么不适吗?要不要喝水?”
“给我倒一杯水吧。”她被扶着半靠在床头,耳边听着从芙轻松的语调,心里空落落成一片。
“早上的时候我本来要进屋伺候的,还是三公子亲口下令,说您正睡着叫我们不要打扰呢。还有昨日夜半,我刚从厨房回来,就看见付大人派人将院子围了起来,我刚开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从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阙韵回过神,出口打断她的话,“我等下想去一趟香积寺。”
“酉时初刻……夫人你去香积寺做什么?”从芙唇瓣微动,低声劝和道:“不然我们先用膳吧?三公子叫人在灶上温好了汤羹,我这就去端过来。”
“不必了,我没有胃口……你去备车吧。”她垂眸,一点一点下了床榻。
从芙见状赶忙从旁拿过天青的绫罗外衣,三两下就帮她穿好了衣物,脸上有几分犹豫:“那要同三公子说一声吗?他今日告了假,一炷香前崔大人来府,眼下他正在书房代课。”
“告假了?”她眼底生出讶异,立刻意识到了是昨夜的事耽搁到了他,面上即刻泛出一团酡红:“……那还是算了,你去同三公子院里的人知会一声就是。”
天边的残日偏移少许,白玉砖上斑驳的格影也跟着行动。
她大抵是太久未经此事,每走一步腿心的酸涩便漫向全身。
身后的从芙小心跟着,她也不便露出什么异样,只好拢紧了身上的披风,随口打发几句:“上次叫你去南街取的经书取了吗?等会儿到了香积寺去取来,我也好在佛前祝祷一番。”
“还没呢,我这就去!”
从芙轻拍脑袋一脸恍然大悟,只是刚走到廊上几步,就又见她突然折返回来,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今早大夫人说要来拜访,被三公子的人打发了出去。后来我就看到大夫人身边的人在我们院外鬼鬼祟祟的……夫人要小心。”
“好。”
阙韵清浅一笑,眉如远山层秀,杏眸含波沐浴于暮色下,叫她一时看呆了些许。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她主子周身仿佛浸了一层柔光,是一种被春雨疼惜后从内里透出的润泽。
——
朦胧的暮色覆上香积寺的飞檐,阙韵慢慢从油壁车上走下,轻车熟路地步入了偏殿。
酉时初刻,铅灰色的云层层压在殿宇上空。眼看就要落雨,从芙脚步加快,行走间碧色的裙裾带起了廊下半悬的铜铃。
供案前的阙韵正依常为那无字排位添灯上香,见从芙递过那几本黄皮书封的经书,才回过神去看长天中归巢的鸟雀。
“你取书顺利吗?有遇到什么人吗?”阙韵低头随手一翻,上头的字迹虽不算什么好字,但胜在齐整。不过那墨迹偏淡,甚至书纸是贵价的楮皮纸,可见写书之人的爱惜。
“顺利的,我说我来取书,那人就把包袱交给我了。”从芙答话,踮起脚尖就凑到她身旁,“夫人,这密密麻麻的,写的是什么吗?”
“是一些《金刚经》和《心经》。佛法精妙,想来郭玉娘的夫君也痴迷禅道,才会再三嘱托她真心相护。”她重重一叹,总觉得下腹隐隐胀痛,又将经书递还给了从芙,“受人所托,众人之事,回竹熙园后你把它置在书架上吧。”
“竹熙园?夫人不回主宅了?”从芙双臂紧紧搂着经书,脸上露出惊讶:“您刚同三公子相处上,日常多陪在他身边不好吗?唉?圆默大师?”
听从芙惊呼,阙韵慌忙起身相迎,态度恭敬:“还要多谢大师对应淮的照顾,我多日不来,这长明灯和供桌却还都妥备,想是少不了您的日常上心。”
举手之劳罢了,都是谢家祖上功德深厚,才使得诸位公子能与佛门结缘。”
圆默宽厚的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叫人倍感舒畅,“不过四公子于小僧,是俗尘之恩;空觉大师与三公子,则是教导之情——四夫人能明白这其中的分别吗?”
“是……”阙韵轻声应下,因对谢家旧事所知不多,只能微微颔首,“说起来,我还未曾拜会过空觉大师。大师云游归来否?”
“师傅这些时日闭关,不见外客。夫人若想见,托言三公子倒好办得多。”圆默躬身,偏头回望院中的锦紫的垂丝海棠,橦棕色的眼眸浮出些悲悯,低呼了一声“阿弥陀佛”。
“四夫人这些时日常抄经书,不知对生死之事有何看法?”他眼神敏锐,定定地看着从芙手中的经书,“生者必灭,合会必离。一切有为法,皆归无常。”
“但四夫人是尘俗中人,不知可相信死而复生?”
阙韵抬眼看向圆默。
他生着一张圆润温和的面庞,双眼微敛,并不抬眼看人。一双肥厚的耳廓顺着下颌垂落脸侧,自带几分悲悯的法相。
她旋即又看着大殿中渡满金身的弥勒佛,杏眸半垂,落到了铜盆内的那一片灰烬,心绪难平。
“我不信的。”
殿外雷声轰隆,头顶瓦当哗哗不绝,转瞬间连绵的雨丝便落在眼中。身旁侍从芙连忙出殿,招呼着谢家的仆从备好雨具。
三月十三,那消失许久的春雨终于又纷纷落下,如梦似幻。
偌大的偏殿已空无一人,摇晃的树影落在裙角,身上还不断灌入潮湿的冷风。她小腹越发疼痛,衣裙黏腻,只能轻倚着身旁的圆头木柱,沁出薄汗打湿鬓角。
“四夫人?夫人!”折返回来的从芙声音都被吓得发颤,而身旁高大的人影已大步朝前走去,墨色云纹的衣角都好似变得如刀锋般凌厉。
“三公子?”阙韵身体悬空,下意识的攥紧谢令聿胸前的衣襟,脸上强抑着痛苦:“我没事的,被人看见了不好......”
“我们从后院出去,不会有人看到的。”他冷着脸,将身上宽大的外袍覆在她身上,带着衣上的暖意隔去外头的冷寒。
他脚步轻快,手臂却稳稳将她抱在怀中。她默声,没有开口发问他为何出现在这,任由郁密的松针香直直钻入脑中。
香积寺后院毗邻香山,遍植柏树青松,在朦胧的雨中便油绿发亮。
玄黑的鞋履踩过零落的海棠,有一旁的付幸撑着伞,她身上倒没有半分淋湿,只
是上车时她指尖下意识攥紧,盯着他的紧绷的薄唇小声道:“我不回主宅,你送我回竹熙园吧。”
谢令聿未应,待付幸扬鞭驾起了马车,他才打量她的脸色问道:“你脸色不好,我叫他们去请太医了,我们先回主宅。”
“没事的,我、我就是……”她颊上漫起潮红,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没病的,竹熙园离这近,我回竹熙园就好了。”
“没病?”他蹙紧眉心,他方送走崔融,转眼房内就不见了人影。
后来还是听手下人禀报才知道,她一转醒连膳都没吃,就带着从芙匆匆赶去了香积寺祭拜谢应淮,一时又怒又气。
怎么都过了快一个月,她就是对他那命短的弟弟念念不忘呢?
甚至谢应淮在她眼中,本就和别的女人有过些露水情缘。
“阙韵,你究竟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孩子?”谢令聿板着脸,为她擦汗时手上力道却下意识放轻:“竹熙园离主宅太远了,你往后若是想上香什么的,就吩咐底下人去,想来在九泉之下,他也是能体谅的。”
“不全是为了上香,”她半垂下眼,卷翘的睫羽在脸上落下一道扇形的阴影,为他擦拭淋湿的肩头,“……许是昨夜泡了温泉,我今日来癸水了,反正也……就想着待在竹熙园几日。”
“记得你不是这几日来癸水,这事出反常的,还是找太医看看吧。”他眉头一松,语调都轻柔了许多,“再说你还淋了雨,正好让他多开几副药,待在家里好好调理一番。”
“好吧。”她轻声一应,任由他温热的指尖替她撩过碎发,耳垂泛起一些痒意。
夜色弥漫,磅礴的雨水顺着飞檐凝落,回廊上的银铃也止不住响动。
她身子不适,原以为会同谢令聿分房别住。谁知待她用了汤药准备就寝,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推门而入,自然而然地就睡在了她身旁。
拨步床的帐顶绣着几朵盎然的并蒂莲,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脑中却在回想今日偏殿内圆默临走时留下的话。
夜雨潇潇未歇,屋内的更漏声都隐在其下,压得她心头发闷。
“睡不着?是身体难受吗?”
一只大掌揽上她的腰腹,未待她搭话,脊背便随即贴上了温热的身体,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喝过药后好多了。”阙韵轻声,任由他的略带薄茧的指尖顺着手臂滑落腕间,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三公子,你可知为何临别之前,女子不会给心上人送上芍药的绣品?”她轻声开口,目光投向帐角那枚朱栾,思绪渐渐飘远。
在青芜镇时,谢应淮看出了她的窘迫,提出以玉佩换她的绣品。那夜烛火幽微,树影摇曳,他眼眸却一片清明,只笑着说想要一朵白色的芍药。
——雪荷。
后来城门外,她亲手将那枚绣着雪荷的香囊系在他腰间。只是漳河水急,那枚香囊,终究是随他的尸身一同沉入了千波湖底,再无踪迹。
发凉的手渐渐被大掌捂热,谢令聿手上力道加大,将她拥得更紧了几分。
“以后叫我名字吧。”沉敛的声线循入耳中,他不疾不徐开口,“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若深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她右手上那两只不同的玉镯:“芍药的别称是,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