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钦看着站在眼前的侄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江尧的手背。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几乎都认不出江尧了。
因为,江尧眼睛里的神情,看上去好像不太一样了。
江沐钦第一次见到江尧,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
那时,她还叫“李婧娴”。
江沐钦对这个侄女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偶尔从几乎已经不联系的亲戚口中听说,这个成绩优异,性格温顺的女儿,是她姐姐江空芝最大的“骄傲”。
当时,她姐姐的丈夫生病离世。
江沐钦虽然已经和姐姐断联多年,但在听说姐姐母女二人经济上颇为艰难的时候,还是想起一点过去的情分,打算去给一笔钱,当然,在那之后,依然要回到毫无联系,再无瓜葛的状态里去。
为此,她出席了李父的葬礼。
江尧是葬礼的主持者。
江沐钦走进礼堂,看着站在门口的迎接客人的江尧。
即使刚刚丧父,年纪轻轻就必须承担起为父亲料理后事的重担,在葬礼上,她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态,沉着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我叫江沐钦,是你妈妈的妹妹。”
江沐钦走到江尧面前,自我介绍道。
“小姨。”
葬礼上,女生虽然神态有些疲惫和憔悴,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地和她问好。
“你妈妈可能不太想看见我,你把这个收下吧,我先离开了。”
江沐钦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现金支票,二十万面值。
据说李父的医药费欠款近百万,但江沐钦并不打算帮助姐姐和侄女全额偿还。
二十万,大概足够她们喘息生活过葬礼后的短暂时间。
“多谢小姨。”
江尧说。
她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从未见过面的小姨会不请自来,只是从容地收下了吊唁金,对江沐钦表达了感谢,同时体谅了江沐钦不想在葬礼上久留的决定。
一个十分温和,体贴,即使疲惫,脸上也一直带着得体笑容的孩子,确实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非常优秀,十分出挑。
“我会照顾好妈妈的,小姨不用担心。”
江尧说。
她看着江沐钦,感谢她的到来,也表达了自己作为孩子会照顾好母亲的决心。
“我和你妈妈,其实关系不好。”
江沐钦回答。
江沐钦很少和人讲自己与姐姐的不和,她的生命中没有亲密到可以说这种家庭私事的人。
“但您还是来了呀。”
江尧很温和地说:“小姨没见过我,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您也并不伤心,大概也不是为了父亲来的。”
江沐钦一时间无法反驳这句话。
“有时候,虽然关系不好,但也不希望对方过得太差。好像就是会这样。”
江尧说。
她依然笑着,眼中闪过的情绪太复杂,江沐钦一时间分辨不清,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或许江尧不仅仅在讲江沐钦,也在讲自己。
从葬礼回去之后,江沐钦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这个侄女。
一个优秀的,体面的,
空荡荡的孩子。
那孩子眼睛里几乎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和死寂蔓延。
江空芝看得出来吗?
江沐钦忍不住去想。
但她想,如果她的姐姐这些年没有变的话,那么一定是看不出来的。
江空芝不允许不体面,不完美的东西存在,她会尝试控制,改变,到最后,驱逐。
不管是不体面的妹妹,还是不体面的女儿。
而江沐钦想起那孩子的眼睛,只感到一阵心口发空。
很快,在一次体检中,她查出了疾病,医生建议她尽量放下工作。
江沐钦本想聘请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来管理自己的传媒公司,但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前,她忽然想起了侄女的眼睛。
或许,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江沐钦找到了当时还叫李婧娴的江尧,提出了自己条件。
后来,李婧娴成了江尧,江沐钦有了一个继承人。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我看到了你的节目,非常好。”
江沐钦和江尧一起坐在后座,目光里带着欣赏和慈爱:“未尧面临的危机那么大,是你力挽狂澜救回来的。”
“也是因为小姨打的底子好,大家愿意一起为了未尧奋斗一次。”
江尧说。
这是事实。
如果没有江沐钦之前二十年打下的基础,员工不会对未尧有这么强的归属感,即使明知道公司正在危机中,却没有一个重要骨干主动离职,反而都自愿加班加班,赶工项目。
江尧的大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很多到了精英级别的员工,并不是仅仅靠加班费就能打动的。
“更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能把未尧拉出泥潭。”
江沐钦笑盈盈地说着,又拍了拍江尧的手背:“你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带领未尧,我也可以安心退休休养了。”
“在那之前,我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小姨帮忙。”
江尧眨了眨眼,开口道。
“哦?你说。”
江沐钦点头。
“小姨之前虽然不在公司内,但大概也知道,在我们宣传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波折,其中部分波折的助力,就来自与未尧内部。”
江尧说。
“是,我听说了。不过关于这些事,你都处理得很好,我没什么需要插手的地方。”
江沐钦说。
“事情上也许是这样,不过人上面……”
江尧眨了眨眼,微微往江沐钦的方向偏了一点,声音放缓:“如果小姨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处理吗?”
听到江尧的这个提议,江沐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江尧居然在向她求助?
江沐钦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在幻听。
“当、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这么决定?这样做,可能会显得你在公司里的形象不够强势。”
江沐钦点头。
“的确,但形象不够强势,未必是坏事。我刚刚上位不久,又马上要正式接您的位置了,我想,公司里对我不满的老人们,可能不止他一个。”
江尧说。
这一点,江沐钦其实也考虑过。
江尧太年轻,有资历的高层对她不服气,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她曾经思考过,是不是应该帮江尧清理好公司里那些老资历再去进行治疗,但病情发展太快,她始料未及,也就无从出手。
“所以,你想让我出手,压制他们?”
江沐钦问。
“我希望他们继续看轻我,这样,他们才会一直输给我。”
江尧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我从我妈身上学到一件事,很多人都不会去警惕那些,他们觉得不如自己的人。”
江沐钦一怔。
“如果他们一直觉得,我只是靠您的帮助才坐稳了位置,那就最好了。我可以循序渐渐,慢慢让他们远离衷心。”
江尧眨说着,语气居然还有点俏皮:“反正,我未来真正的班底,是跟着我一起成长起来的年轻下属,而不是他们。”
她看着江沐钦,眼神明亮而坚定。
短暂的沉默后,江沐钦忽然笑出声来,点头:“好,那小姨就按你的安排去做!”
她看着江尧脸上的神情,眼中升起止不住的感叹,声音中带着感慨:
“小尧,你看上去,状态好多了。”
“前段时间加班太多,可能有点累了。”
江尧说。
“不是,这个和工作没有关系,我说的是,你这个人的精气神,好多了。”
江沐钦摇头,目光很快地掠过前方正在开车的江应淮,欲言又止。
“小姨,您想说是因为他?”
江尧开口。
江沐钦看了江尧一眼,没有马上说是或不是,沉思片刻,又释然一笑,摇了摇头。
“不,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开了。”
江沐钦说。
“我很欣慰,你现在会和我提要求,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和决定。我觉得这很好。”
她拍了拍江尧的手背,回忆起过去:
“你一直都很优秀,这点小姨知道,但之前的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你以前,什么都想自己扛过去,什么都要做到别人眼中毫无瑕疵的完美,自己再怎么累,也不会表现出来。”
江沐钦叹息。
江尧听到她的话,没有反驳。
“所以,看到你现在这样,终于不把自己耗材使用了,小姨很欣慰。”
江沐钦双手握住江尧的手,认真地说:“我决定把公司交给你,不单单是因为你的节目很成功。更是因为你的行动让我看见,你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未尧的员工,而是它的主人。”
江尧感受到自己手心手背传来的,属于江沐钦的体温。
她觉得奇怪,她明明是一向讨厌被说教,被教导的,她以为自己难以承受任何来自长辈的“为你好”。
但此刻,她又没有想要甩开江沐钦,用手捂住耳朵的冲动。
江尧惊觉,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陷入过突然的惊恐和绝望了。
“……嗯。”
她的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头。
“小尧,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当过妈妈。当然,我也不觉得我是你的妈妈,但是,有你这样一个继承人,一个后辈,我很开心的。”
江沐钦说。
江尧看着她的脸,温和地点头,回应她:
“我知道,小姨。”
汽车一路驶到江沐钦的别墅。
站在露台上,江沐钦看着汽车一路向远处开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站在葬礼门口,对每一个来宾鞠躬,伸出双手接住白色信封的江尧;
又想起刚刚转身与她告别时,对着她微笑挥手的江尧。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那么久了。
“我以为你会问她,关于我的事。”
坐在驾驶位上,江应淮开口道。
“你不可以控制汽车自动驾驶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开车?”
江尧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联邦的车有内置系统锁,如果我直接接管系统,会触发警报。”
江应淮回答,又说:
“而且,自己开车才像人类啊。”
“你不是说你们不是人类,不需要遵守人类的道德伦理吗?现在又想更像人类了?”
江尧反问。
“不一样。”
江应淮摇头:“想要更像人类,是因为想更像你的同类。不遵守人类的伦理规则,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遵守,你不会选我。”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落寞或者难过。
江尧却有种莫名的自信。
她想,江应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是难受的。
他把自己弄得太像人类了,
于是连痛苦也变得无法自控起来。
“……哥哥。”
江尧将头靠在头枕上,转头看着江应淮的侧脸,轻声道。
车速猛地加快,又迅速回归平稳。
江尧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厉害,居然能让AI失控踩油门。
车子在路边停下,江应淮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居然极为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无措,甚至仿佛不敢直接看江尧一般,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公里数。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选你呢?哥哥。”
江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