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走出电梯,看到一个身影坐在自己门口。
是陆予燃。
高大的男生此刻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搭一搭地动着,像是等得都困到睡着了,金棕色的头发也跟着轻轻晃动,显得可怜又可爱。
江尧当然能看出其中演的成分。
但与此同时,她又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吃这一套。
“明明有钥匙,怎么不进去等?”
江尧走到他面前,开口问。
陆予燃仰起头看着她,桃花眼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我怕你进去看到我,会不高兴。”
“不是因为等在门口看起来很惹人怜爱吗?”
江尧声音里带着点打趣。
“也有这部分原因。”
陆予燃也笑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神情里带着点狡黠:“不站起来和姐姐说话,也是这个原因。”
江尧更想笑了。
不过陆予燃说的确实是实话。
他身高一米九几,身材又健壮,站起身的时候,确实很难让人把他和“可怜可爱”这类的形容联系到一起。
反而这样蹲着,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进去吧,我正想找你。”
江尧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打开了门。
陆予燃进门之后,乖乖坐在沙发上,有点紧张地等着江尧开口。
“那天我给你发消息,看到了?”
江尧问。
江尧说的,是那天她直接发给AI男友软件的消息。
这个问题一出来,陆予燃就知道,江尧是打算真正把一切都摊开说了。
“……嗯,所以一直在等姐姐。”
陆予燃点点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委屈:“姐姐好久都不来找我,所以才来门口等着的。”
“有很久吗?”
江尧说。
从在电梯里接吻被撞见到现在,才过去几天而已。
“超——级久。”
陆予燃拉长了声音,可怜兮兮地点头。
江尧看着他的发梢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着,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揉了一把。
“好吧,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说。
“姐姐不用道歉,对我做什么都不用道歉。”
陆予燃顺势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过去,黏糊糊地抱住了江尧的腰,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蹭她。
“你现在好幼稚。”
江尧捏了下他的脸蛋,回忆起来:“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很成熟吗?”
“因为那个时候你需要我成熟。”
陆予燃仰起头看江尧,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视角,桃花眼带着亮晶晶的笑意。
“……好像是。”
江尧回忆了一下两个人的初见,摸摸陆予燃的脸颊。
那时候的江尧,已经没有精力去承担任何东西,她连自己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讨厌被关注,讨厌被需要,甚至连被爱也觉得太沉重。
“谢谢。”
江尧垂下眼,在他的鼻尖落下一个吻。
陆予燃的眼睛瞬间睁大,脸颊泛起红晕,江尧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加快的心跳。
“……你们都好拟真。”
她不自觉感慨。
陆予燃撒娇一样轻轻哼了一声:“姐姐不喜欢?”
“没有,我觉得很好。”
江尧摇头,捧着他的脸:“可以说实话吗?”
“当然!姐姐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陆予燃用力点头。
江尧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其实,就因为你们不是人类,所以,我才会觉得,真好。”
江尧总是不懂人类,可是作为人类不懂人类,似乎是一种错误,也是一个缺陷。
她常常分不清别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潜台词和情绪。
工作场合里,这种“缺陷”还不明显,因为一些职场交流和商业礼节都有着可以遵循的规则和逻辑,大家的目的也总是统一:为了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
江尧知道自己很聪明,她不擅长理解情绪,但很擅长理解逻辑。
所以只要依靠自己总结出的社交规律和模板,她就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一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可是工作之外的人类,以及人类的感情,都变很复杂。
爱一个人也可以因为伤害对方而感到快乐;
明明感受到的是痛苦也必须告诉自己那是爱的证明。
江尧总分不清。
她的规则无法适用。
“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她低声说。
害怕这个她难以理解的世界,担心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戳破她伪装出来的游刃有余。
做得越好越害怕失败,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崩塌。
十四岁那年,江尧站上学校的领奖台。
她站在那上面,拿着全科满分,再无可能进步的成绩单和奖状,心中只有跌落的恐惧。
她好像从未走下过那个领奖台。
直到现在,在面对成功,面对爱意的时候,她还是会……
“我也很害怕,尤其是在见到你之前。”
陆予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手心,开口道:“特别特别害怕,甚至想要跑掉,只在手机里看着你就好了。”
“怕我不喜欢你?”
江尧笑了下,不是太意外。
“是呀,超级超级害怕,我知道,人类的喜好和偏向都是随时在改变的。”
陆予燃坦诚地说:
“况且,不管是我,还是他们两个,设定都有很大差别,我也不知道你是稳定地喜欢这几种不同的类型,还是口味随着时间改变了。”
江尧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这句话。
“所以,我就只好向宇宙祈祷,希望你一直都只是口味多样,不是变了。”
陆予燃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虔诚期待的神态。
江尧被他逗笑了。
“你说我花心?”
江尧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我祈祷你花心。”
陆予燃认真地点头:“如果你忠诚又专一,我还有什么机会?你那么喜欢他,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好像把自己说委屈了,趴在江尧膝盖上,轻轻用脑门去顶她的腿。
江尧有点痒,用手推他。
“所以,姐姐,你在害怕什么?”
陆予燃顺从地被她推开,却又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放柔,缓缓问。
江尧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抬头看他。
“我一直在想,你们的爱到底是从何而来,我又有什么值得这份爱的。你们会不会变,会不会发现现在的感情都只是程序控制之下的幻觉,会不会……”
江尧说着说着,将头埋在陆予燃胸口,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可是这种担心,即使你们回答无数遍,如果我自己不相信的话,也是没用的。可是……”
可是如果只是听见答案就可以变得不担心,不害怕,
那该有多好。
“我还是害怕。”
她轻声说。
陆予燃看着江尧的眼睛,和她安静中属于自己的倒影,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好开心。”
他说着,用力抱紧江尧。
江尧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惊讶还是应该扇他。
“害怕是因为在乎,你担心我们会变,是因为你在乎我们,也在乎和我们相处的时间,得到的感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好开心。”
陆予燃说着,垂下眼去吻江尧的头发:“但是在乎不是坏事,在乎也不一定就会受伤的。”
在乎也不一定会受伤的。
在乎某件事,在乎某个人,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到达的地方。
也许会失败,可并不是一定会。
江尧闭上眼。
她重新回到十四岁的领奖台上。
记忆中,那张沉重的成绩单还在她手中,她站在台上。
这次,除了难以更加前进的恐惧之外,还有什么悄然在她身上复苏。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江尧闭上眼,缓缓倾听。
开始零碎渺小,渐渐地,变得响亮,一声一声,像是要冲破黑暗。
是掌声。
领奖台之下,有掌声响起。
她再睁开眼,领奖台变成舞台,舞台下,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有人举着她名字的灯牌。
有人为她而来,被她鼓舞,因她欢呼。
江尧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湿润。
“姐姐,我们一起带着会被抛弃的害怕,一起走到未来去,好不好?”
陆予燃吻上她的眼泪。
-
回归的第二天,江沐钦就召开了股东大会,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正式任命江尧为未尧传媒的正式CEO,同时将自己股权全权代理给江尧。
第二,拿出证据,免职了那个一直在公司里暗中搞小动作,甚至联合秦异景前经纪人在网上对《混沌狂响》发起攻击行
为的高层。
这位高层在公司已经呆了十五年,是资历极深的老制作人,被直接公开开除,职业生涯和一生名誉同时彻底崩塌,
被迫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看向江尧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以许安茗为首的下属们为江尧举办了小小的庆功仪式,江尧收下了鲜花,婉拒了比较贵重的礼物,并给项目组里每个员工发了八千奖金。
工作上的胜利成果已经到手,江尧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
“等很久了吗?”
江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开口问。
坐在驾驶位的郁温榕转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声音却带着落寞:
“如果能等到江尧小姐的话,多久都不算久。”
江尧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江尧小姐是来拒绝我的。”
郁温榕的声音依旧温和,除了淡淡的落寞,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因为不希望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所以还让我不要去接,在车里等待……”
“抱歉。”
他越是毫无怨言,江尧就越是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打算快刀斩乱麻:
“我不能和你结婚,也不应该继续和你见面了。祝你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人。”
她的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打算下车,却发现车内的门锁已经自动上锁。
“你——”
江尧猛地抬起头,心中惊讶。
他居然是这么无法接受失败的类型吗?
完全看不出来。
“江尧小姐,别担心,我不会纠缠的。”
郁温榕看见江尧眼中的惊讶,表情依然温柔,声音和煦地安抚她:
“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江尧看了一眼车门,确认自己应该没办法一脚踢开,于是抿住下唇,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真的,几个问题,然后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郁温榕说完,又强调了一遍:
“郁温榕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所以你讨厌我也没有关系。”
江尧没理他。
“……我反悔了,请不要讨厌我,江尧小姐。”
郁温榕的声音放轻:
“江尧小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郁温榕’呢?”
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
江尧不明所以。
但毕竟突如其来把人摔了的是她——虽然江尧认为郁温榕突兀求婚,被甩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对,她和他本来也没有确认过情侣关系。
忽略掉心中乱飞的思绪,江尧开口:
“没有,从正常人的标准来看,你很好,很完美,没有缺点。”
这句话是真的。
郁温榕和她年龄相仿,学历出众,职业体面,性格也很温和,甚至没有双亲。
简直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那为什么,你要放弃‘郁温榕’?”
郁温榕眼中的疑惑更加明显了。
这样懵懂却执拗的神情,居然让江尧在他身上看到某种可爱。
“可能因为……我其实没有那么正常。”
江尧说。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神情释然,又重复了一遍:
“我其实,没有那么正常。所以合适我的人,可能也不太正常吧。”
“这不是你的错,你一定会遇到合适你的人的。”
她大方地祝福着前相亲对象。
而郁温榕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不解,他低着头思考良久,终于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所以……江尧小姐,你变了呢。”
“你不像当正常人了吗?不想要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了?”
他的声音由温和变得急促,像是喃喃自语,又仿佛被过快的思绪带动着,连语句都变成纯粹词语的拼接:
“改变,人类,善变……江尧,江尧……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6()——”
他猛地仰起头来,眼中的光亮得骇人,江尧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轰!!!
一辆车冲着副驾驶的方向踩足油门碾压过来,江尧最后的记忆,只有身后传来的巨大碰撞声,和眼前飞溅开的破碎金属。
不像是车的零件,
像是一只……被撞碎的手臂。
在晕掉前,她恍惚间看见郁温榕的眼睛。
但怎么会是,
紫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