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第十九天,飞机上的众人总算是差不多聚齐了。
程安站在人群中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刚穿越那天的事。
当初飞机失事后,程安和阿吉清点人数,数来数去,乘客和机组中都少了几个。
程安不是没想过进山去搜,只是那时大家都还惊魂未定,分头去找吧,只怕找不回人,还要再丢几个;原地等待吧,在失事的飞机旁停留,又总不是个办法。
作为导游,程安看着嗷嗷待哺的几十口人,只好先带大家去找附近的村落,填饱肚子,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可这进村以后,虽不算丰衣足食,也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大家便都不愿再冒险。
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出去寻找失踪人员,几乎等同于大海捞针,去哪找,怎么找?
再说了,记忆碎片复苏后,得知三十天后村子将被屠,这让程安觉得,就算是把人找回来了,也逃不过个惨死村中的命运。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寻呢?他们若是不回来,或许还能在外头谋得一线生机。
也正因为这个,前几日赵大夫带着那小学徒回到村子时,程安虽是又惊又喜,但惊的成分要更大些。后来赵大夫要走,她也没有再费心去留,想着能走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都困在这儿等死。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走了的又回来,散了的又聚齐,赵大夫二人又回到了村子不说,还带回另外两个失踪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
程安犯了难。
众人挤在灶房里,柴火噼啪烧着,满屋子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活像是一出张牙舞爪的皮影戏。
老王坐在长凳上,断腿处的树枝已经换成了木板,显然经过了更为妥当专业的处理。那孕妇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满面愁容。
程安以为她是担心生产的事,毕竟这荒村之中,条件实在有限,于是便走了过去,轻声宽慰道:“不用太过担心,赵大夫是专业的,三甲医院的产科主任呢,肯定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那孕妇听完,反而更加伤心了,哭丧着一张脸,抬手便抹起了眼泪:“可我本来是要把孩子生到法国的,这下好了,居然要生到古代了!”
“……”程安噎住,胡乱安慰道,“生在古代,未必不如生在法国好。”
一时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真的生在了这儿,到底算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真复杂呀。
赵大夫靠在灶台边,正用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药汤,闻言,头也没抬:“你与其担心生在哪儿,不如省点力气,把这碗安胎药喝了。”
那孕妇抽抽搭搭地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迪奥女士和小陈姑娘挤在一条长凳上,正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知节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沐在阳光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程安定了定神,迈步走到灶台旁,从灰堆里抽出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接着,她清清嗓子,拔高声音道:“来吧,大家伙儿都说说,当初我们穿越的那一瞬间,你们各自都在哪儿,做些什么?”
老王一拍那条好腿:“哎呀,别提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正从半山腰往下滚呢,浑身是泥,脑袋上还撞了七八个包,吓得我魂都飞了,还以为是飞机坠毁的时候,把我给甩出去了!”
众人哄笑了一阵,气氛明显松快不少。
程安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个小三角,又转向那孕妇:“你呢?”
“我?”孕妇抹了把脸,“我醒过来的时候,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眼前全是芦苇,根本弄不清自己在哪儿。我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敢乱走,就顺着河岸往下游挪,没想到这古代的荒野如此难辨方向,竟在林子里迷了路。”
程安又在地上画了个圈。
“赵大夫,你们呢?”
赵大夫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搭,沉吟道:“我们在几公里外的溃军营帐里醒来。”
说罢,伸手在程安的地图上指了一个方向:“大概在这里吧。”
小学徒局促地立在师傅身旁,一脸紧张,不住地点头。
程安想了想,问道:“大家还记得,自己从飞机上滑下来后,都在附近做些什么吗?”
迪奥女士举起手:“我在旁边的地里锄草。”
“我是在田埂边上蹲着……好像在抓青蛙吧。”小陈怯怯地补了一句。
“我在修篱笆。”李叔说。
“我在山上挖野菜!”“我正在砍柴。”“我蹲在田里干呕……”
众人七嘴八舌,程安蹲在地上,手里树枝不停,在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上做着标记。
很快,泥地上那一圈标记便越来越密,散落在村外各处,又沿着河流、山路、田埂,一条条细线牵引着,慢慢向着同一个方向收拢而来。
程安的后背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灶房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明明都是坐着同一架飞机来的,要穿越,也该在同时、同地、同个姿势穿越,可为什么,我们却各自散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顿了一顿,目光依次扫过大家的脸。
“或许……”
小陈姑娘忽然轻轻开口。
“那时那刻,我们穿越进的这些身体,本来就不在同一个地方?”
程安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我们穿越的时候,被‘夺舍’的这些村民,本身就分散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接生、种地、修桥、打猎……”
“然后,在这三十天里,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步步地向这个村子聚集。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一股脑地往这个村里拽。”
她喉咙滚动几下,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不觉得很巧吗?赵大夫二人被溃军掳去,那伙溃军却恰好要来袭击村子;老王断了腿,孕妇行动不便,却恰好为二人所救,一并带来;赵大夫本打算云游四方,行出几步,却恰好遇到了伤员,不得不留下来照顾。”
“听起来……好像故意要把我们往这村子里引,不让大家走似的。”小陈弱弱道。
是啊,谁说不是呢?就连谢无恙,也是旧伤刚见起色,又很快添了新伤,若非如此,他为何不早在伤愈之际便离开村子?若早些回京复命,澄清那些所谓的谣言,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众叛亲离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们接替了这些村民的人生,继续沿着他们本来的人生轨迹往前走?”
徐知节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经历的,就是那时的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程安的喉咙有些发干:“恐怕是这样。”
现下看来,他们似乎只是在按着写好的路线,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眼睛宅男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这……究竟算穿越,还是重生啊?”
文艺青年突然抱住了脑袋,十指死死地抓进头发里:“所以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结局,是不是?——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就是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羊,三十天一到,全都得死!”
这话一出,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如炮仗一般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大哭起来,有人开始高声咒骂,有人只是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程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按进了冰冷的水底,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小陈姑娘太奶的那句话——
土地,会把孩子们都召回来。
……
后院。
谢无恙静静地倚在灶房外的土墙后,将屋内的喧嚣与惊惶尽数收入耳中。
他垂下眼,觉得自己像只腐烂的蛆虫,只配蜷缩在这阴暗的角落,被痛苦蚕食殆尽。
事情竟已到了这一步。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竟这样快。
他们还会继续想办法杀他吗?
她还会像以前那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昨夜的梦魇仍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你怕死吗?”
耳边是义父温暖关切的声音。
八岁的他吞下毒虫后,五脏六腑都在忍受被火灼烧般的剧痛,和当下从身体传来的感受如出一辙。
那时的他十分确信,自己就要死了。
小无恙浑身发抖,眼泪都疼了出来。
他哪里还能应答?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只得牙关紧咬,双手死死箍住胸前衣襟、扼住自己的脖颈,奢望能够多少缓解一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唇角涌出,狼狈极了。
宋洹却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抹丝绸帕子,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怕也没关系。”
“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一件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你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先学会握住自己的刀。”
看着怀中痛得发抖的孩子,宋洹的语气依旧温和。
“从今日起,这条命便不是你自己的了。”
“——记住,要活着回来。”
谢无恙的意识从回忆中抽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是冷汗淋漓。
活着回来。
这是他每次领兵出征前,义父都会对他说的一句话。
而他也总会出色地完成义父交给他的任务,无论是暗杀刺探、与敌斡旋,还是身先士卒、率军冲锋,即便是身负重伤,依然能从敌人手中夺回城池,回京复命。
这一次,是他让义父失望了。
谢无恙攥紧拳头,整只手都在止不住地抖。
……
半个时辰后。<
/p>程安风风火火地冲进地窖。
阿吉正在审问那土匪二号,手中举着一根烧火棍,听见声响,一脸错愕地扭过头来:“……程安姐?”
“谢无恙在哪儿?!”
程安满头是汗,眼眶发红,一把抓在他的肩头。
“我、我不知道啊!”阿吉懵了,“他没来过这儿……怎么,谢将军又丢了?”
来人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没有答话,转头便走,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风。
“她这是……怎么了?”
阿吉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留在原地凌乱。
从地窖上来,程安马不停蹄,直奔村东头。
在灶房发现谢无恙不见了的时候,她还没有当回事,只当他是不愿见到生人,独自回房歇息了。
可开完全村会议后,当房中、院落、后山,到处都找不到他时,程安慌了。
她发了疯似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忽然,她听见一阵水声,灵光乍现,便朝着村东头的桥边奔去。
果然,远远地,她便看到那座横跨河面的破旧吊桥,谢无恙身形单薄,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听见她来,他缓缓回过头,向后望了一眼。
“……”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水声隆隆,又是逆风,程安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什么?”她高声喊道,“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
他的唇瓣又张合了几下,这次,不等她回应,便将头扭了回去。
他开始迈起大步,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等等——”
程安心脏一缩,顿时有些慌了。
他这是要离开村子?
这怎么能行!
她拔腿便是一阵狂奔,拼了命似的向那边追去。
好在他仍是重伤中,身形明显不稳,走得也格外的慢,摇摇欲坠。
几步之间,程安已经近身,她伸出手去,就快要抓住他的衣角。
突然,脚下的木板响起一阵诡异刺耳的“吱呀”声。
程安愣了一下,刚要出声提醒,却见谢无恙忽地拧过头来,见她跟得如此紧,脸色瞬间大变,猛地伸出手来,将她用力向后推去!
“砰——!”
木桥在震天响中轰然断裂。
程安被他一掌推得踉跄几步,跌倒在岸边。
却见谢无恙被断裂的木板夹在中间,直直坠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她丝毫没有犹豫,胡乱扯掉外衫,踢掉脚下草鞋,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冰冷,水下晦暗不明,难辨方向,水流像无数只大手,撕扯着她的四肢。她拼命地睁大眼睛,试图寻找谢无恙的踪迹,却始终是一无所获。
程安有些急了。要知道,这河水暗流汹涌,水下礁石密布,他一身是伤,若是被水流卷了去,必死无疑!
她红着眼,在水下四处摸索,却仍是一无所获。
正值绝望之际,眼前忽地漂过一缕血迹,自水底蜿蜒而上。
在那儿!
程安顿时眼睛一亮,埋头向水底扎去。
可游到近前,她才发觉事态不对——
不知是呛了水还是体力耗尽,他在水下竟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水流在他周身席卷肆虐,将他裹挟着拉去河底深处。
程安心叫不妙,手脚用力拨水,奋力游到他身边。
他已是双目紧闭,似乎没了气息。
河水湍急,形成巨大的旋涡,似要将他向下吸去。情况危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安双腿猛地一蹬,伸手出去,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试图用自己全身的力量把他拉回来。
大股大股的血迹从他的腹部奔涌而出,在水中晕染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殷红。
程安心一狠,双臂一收,将他紧紧箍在怀里,两腿拼命地踩水,拉扯着他向上浮去。
她已然在水中太久,胸腔憋闷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扭头看向身边人,发现他已然没了意识,双目紧闭,唇瓣微张,脸庞、脖颈都被水泡得发白,长发在水中轻盈地漂浮着,美得不可方物。
她想起了水中的奥菲利亚。眼下的他,就如同奥菲利亚一般破碎、美丽,仿佛一件艺术品。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只觉心口一阵疼痛,就快要撑不住了——
“哗啦——”
二人终于破水而出。
程安双臂充血,拖着死尸一般的谢无恙爬上河滩,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瘫坐在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
众人闻声赶来,撞见眼前这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僵在岸边不敢上前。
程安脱力地瘫倒在碎石滩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双眼通红,从牙缝中咆哮出两个字来: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