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等一下。
这也太荒诞了——她们千里迢迢从千年后的现代穿越回来,顶替了村子里原本的人,接到的复仇任务,却居然是杀死他们苦苦寻找了多年的少主?
而三十天后,这位倍受村里人期盼的少主,竟然会亲手将他忠诚的子民屠杀殆尽,正如谢家当初遭受的那样?
这些村民拼尽性命护他逃生,他活下来后,却反过来杀光了他们。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程安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所笼罩,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冷。
如果记忆中的未来是真的、不可改变的,那么这个村子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值得遭受如此命运?
如果记忆中的未来只是一种可能性,那么她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改变了什么?
而眼下,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了,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
她们究竟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你还好吗?”
谢无恙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长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触碰她的手背,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程安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眼望向他。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他从不是爽快之人,今日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老底全揭了。
太怪异了。
“难道说,你准备……和大家相认?”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要是真的头脑一热,打算和大家相认,这这这——这不就露馅了吗?!
村里这帮冒名顶替者,连现在哪月哪日都不清楚,更别说什么前朝少主了!
程安如同五雷轰顶。
果然是要露馅了吗?
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今天是坦诚相见日吗?
她还没准备好!!
正在五雷轰顶中,只听谢无恙话锋一转,正色道:“当然不。”
不相认?
“为……为什么啊?”程安有些心虚,又给水碗中添了热水,双手捧起,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再喝点吧?”
谢无恙顺势接过,一饮而尽。
好像奏效了?
程安一脸期待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失忆。
“我打算,带着全村人揭竿而起,杀回京城。”
“……?”
程安傻了。
“你……要干啥?!”
等等等等……等一下!
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喂!
“你要造反?!!”
程安大为震惊。
“……!”
谢无恙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她的嘴,“小点声——你不要脑袋了?”
……不要脑袋的到底是谁?
程安:“呜呜……呜!”
谢无恙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侧:“我松开你,你不许喊?”
程安赶紧点头。
谢无恙这才松了手,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脸颊,只觉触感似乎有些粗糙。
“你疯了!”
程安压低声音,“你没有一兵一卒,村里连匹马都没有,最利的武器是锄头——你还想造反?还杀回京城?”
谁要跟你去啊!
谢无恙低低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将门之后,是本朝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
“大哥!”人无语到了极点真的会笑,程安险些笑出了声,“你是在痴人说梦,是要带着全村人去送死!再说了,他们肯定不会跟你去啊!”
且不说村里人全都被一帮现代人“夺了舍”,就算是真的前朝后人,程安也不相信他们会心甘情愿跟着他谢无恙去送死。
谢无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捕捉到的点:“你不想我死?”
“……”
重点是这个吗!
程安两眼一闭:“我不想任何人死!”
“那就是不想我死。”谢无恙很满意,苍白的脸上都泛出一丝红晕,“你很在乎我。”
程安眼前一黑:“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你,没有别的。”
谢无恙忽然收了笑,脸色一黑,反手去夺她手中的族谱残页:“还给我。”
“给你给你——”
程安不想和一个重伤员计较,随手便将东西递还回去。
谢无恙刚才还苍白的脸变得越来越黑,他一把扯过那几页族谱,开始一张一张仔细叠好。
程安也不恼,默默看着他将纸页贴身收好。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
程安眯起眼睛,有些狐疑地盯住他:“不对啊……你之前,把这些残页藏在哪儿了?我明明都……”
说到这儿,程安噎住了,话头收得太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曾趁他不在,把他那间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铺底下的烂野果和鸟笼子里的暗格都扒得一干二净吧?
“咳,我是说……”程安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是说,你这……藏得挺严实啊,我去你房里这么多次,都没发现这些东西哎。你说奇怪不奇怪?”
谢无恙仍是一脸不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房梁上。”
“房梁上?”
“你又不会轻功,不可能找得到的。”
……说的也是。
程安哑了火,蔫儿蔫儿地坐在板凳上:“你还挺聪明。”
谢无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须臾间便往灶房这边来了。
二人同时抬起头来,飞快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止住了话头。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是赵大夫略显急促的声音:“慢些,慢些!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紧接着,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程安下意识站起身,用目光去迎。
只见赵大夫一手拎着个巨大的药箱,另一手搀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那懵懵懂懂的小学徒,手中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步履蹒跚地朝着灶房走来。
顺着几人走来的方向看去,程安惊得险些跳了起来——
那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双手虚虚扶着腰,步履蹒跚,分明是个近乎足月的孕妇!
“赵大夫?你怎么回来了?”程安又惊
又疑,快步迎上去,“这两位是……?”
“我们进山找草药,绕去了西坡的山神庙,正好撞见他俩。”
赵大夫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沉稳如常。
她用下巴指了指臂弯中搀扶着的男人。
“这位自称是我们的副机长,飞机失事时他穿越到半山腰,从山坡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在那破庙里硬撑了十几天,再晚去两天,人恐怕就没了。”
“本想着将他带回村子歇脚,却不料在半途遇见这位姑娘,仔细询问才知道,竟也是我们飞机上的乘客,于是就一并带回来了。”
那“村长”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老王,副机长。当时飞机失去控制,我们全力迫降,但还是无力回天;可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我人居然已经在半山坡往下滚了。”
说着,他拍了拍那条用树枝固定着的断腿,疼得呲牙咧嘴:“要不是赵大夫,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荒山野岭了。”
一旁的孕妇扶着腰,气息还有些不稳,低声开口道:“我……我不是你们旅游团的。我本来是坐飞机去欧洲待产,找我先生的,谁知道飞机失事,一睁眼,就在林子里了。我一个人走走停停好几天,要不是遇上你们,我真的……”
说着便红了眼眶,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脸上写满了后怕。
好嘛,这下人基本算是齐了。不仅失踪的乘客和机组人员都找了回来,甚至马上还要添丁进口了。
程安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这穿越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
“无论如何,终于是和大部队汇合了,欢迎你们回家!”
程安走上前去,拍了拍老王的肩,又将那孕妇引到桌前坐下歇息。
紧接着,她又转头看向赵大夫,开口问道:“那你今后怎么打算?还要走吗?”
赵大夫叹了口气:“这还怎么走?”
“村中有两个伤员需要照顾不说,还多了个孕妇,眼下随时可能生产,哪敢丢下不管?再说,我决定云游就是为了悬壶济世、帮助生产困难的妇人,现在近在眼前的孕妇不去照料,还何谈救死扶伤?”
程安听得肃然起敬,连连点头,对她的大公无私很是敬佩。
抬眼看去,却见那小学徒手里攥着个药包,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程安贴心地询问:“在找阿吉?”
心思被戳中,小学徒涨红了脸,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他在地窖里呢。”
昨天见程安差点挨刀,阿吉气得当场抄起铁锹,将那土匪二号揍了个鼻青脸肿,被众人拦下之后,又非要亲自审问那个土匪不可。
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到现在,已经足足审了十几个小时。
“好……好的!”
那小学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扭过头眼巴巴地看向他的师傅。
赵大夫微微点了点头。
那小学徒仿佛得到大赦一般,红着脸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程安觉得好笑,转头想去同谢无恙调侃一番,却发现身后的板凳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