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灶房。
程安黑着一张脸,头发还在向下滴水,站在灶房正中,气压低得吓人。
“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众人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安,消消气,不管怎样,谢将军不是救回来了吗?”
兴许是看程安动了真格,迪奥女士难得地打起了圆场,走上前来,拍了拍程安的肩。
“好在淹水时间不长,赵大夫刚刚已经看过了,说身子没有大碍,就是伤处浸了水,发热是免不了的,估计还得昏迷一阵子。”
程安不吃这一套,“救回来了又如何?”
“这吊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断掉?摆明了就是人为的,不是吗?”
“——你不要血口喷人!”
文艺青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我们都已经答应给你两天时间了,怎么可能背着你去搞这种小动作?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是吗?
程安气不打一处来,鬼使神差般看向角落里的眼镜宅男。
又不是没有不听组织安排、擅自行动的先例,叫她怎么相信他们?
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眼镜宅男顿时涨红了脸,噌地一下弹了起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老子说了不会动手,就肯定不会动手!”
嗯,是够勇的,可就是有勇无谋、有勇无力,差点就被重伤的谢无恙反杀。
程安怒极反笑:“不会动手?”
她冷哼一声,面色阴沉下来,绕着灶房正中缓缓踱步。
“别说谢无恙了,你们连我都想杀,不是吗?”
没想到她竟会知道这个,眼睛宅男立刻噎住,结结巴巴道:“谁……谁说我们想杀你?”
说着,眼神直往徐知节那边飘。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吗?”
程安冷笑,“人最怕的就是心生恶念,一旦起心动念,心里便总要想着,总要盼着,直到最后真的实现,才算罢休。”
说罢,她啪嗒一声站定,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你们说,难道不是吗?”
众人自然不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谁知,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大周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这几天是想过杀他——也想过杀你。”
他胸脯一起一伏,呼吸粗重,红着眼看向一旁的小周,“但大丈夫做事敢做敢当,要真是我们干的,我们绝不可能抵赖——对不对?!”
小周猛一拍桌:“就是!缩头的是王八!”
“……”
程安有些意外:这大小周二人向来与她不睦,总是想尽办法找茬惹事,没想到,到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倒居然是最坦诚的那一个。
“就是!你不能因为我们想过杀他,就觉得所有事情都是我们干的!”
眼睛宅男涨红了脸,也顺势附和道。
“说到底,你自己不也想过要杀他吗?!之前的那些暗杀计划,哪个不是你亲自拍板的?要这么说,我还说今天破坏桥的凶手是你呢!”
“……?”
程安简直瞠目结舌,“我先是设计一个暗杀计划,再豁出自己的命去救他,怎么,我神经病吗?……我看起来很闲吗?”
“……”
眼睛宅男再次被她噎住,吞吞吐吐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干没干,你自己清楚!”
遂气鼓鼓地坐下。
程安被他这番强盗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这才勉强压下怒火。
不计较……不生气……不发火……
她在心中默念着,希冀能把那股想要砍人的冲动强压下去。
徐知节本在一旁沉默,此时见她气得厉害,缓缓踱步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虽然大家有些怨言,也有不同意见,但归根结底,心还是在一处的,都是为了所有人好,是不是?”
程安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冷冷道:“是吗?”
“是啊!”迪奥女士也趁势游说,“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当团结,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说过,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忘了吗?”
程安不作声了。
她知道,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眼下村民们的惊惶和恐惧都到了极点,若是极力压制,反而可能像弹簧一样反冲回来。
但同样地,她也觉得无比气愤、无比委屈。她明明一直在为大家的前途奔波搏命,为何却落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或许,真的是她投入在谢无恙身上的精力太多了?
徐知节见她沉默不语,便试图从中斡旋:“李叔,会不会是你先前村防检修的时候,楔子没有打紧?”
“不可能,不可能!”
李叔连连摆手,“今天上午我才刚刚加固过这座桥,木板和绳索都是新换的——程姑娘也亲眼看到了!”
说罢,他拍着胸脯看向程安,像是在说:你知道的,我可没说谎!
程安虽然还在气头上,却也不是是非不分,于是点点头,承认道:“不关李叔的事。”
就在不久前,她的确亲眼见到李叔在加固那吊桥,若是真的动了什么手脚,她当时肯定会发现端倪的。
可谁知,这李叔却认起了死理,似乎是越想越气,索性大手一挥,愤然道:“质疑我的人品可以,但质疑我的手艺?门都没有!有本事,带我去事故现场勘察一番,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去就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贼心虚!”眼镜宅男还在羞愧和不甘中摇摆,一时放不下面子,红着脸叫嚣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迪奥女士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去看看也好,把事情查清楚,大家都安心,也省得互相猜忌,乱了阵脚。”
程安沉着一张脸,略一思忖,便应允下来。
查,当然要查。
不查清楚,今天是断桥,明天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杀回河边。
一到岸边,李叔就直奔断桥的残桩处,蹲下身,拾起断裂的木板,指尖顺着木茬的断口细细摩挲。
程安也顺势半蹲在他旁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可摸着摸着,李叔的脸色却愈发的沉了。
“这断口……”他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的确是被人故意弄断的。”
程安心头一跳:“真的?”
“你来看。”
李叔招呼她凑进一些,“这横截面,上半部分平滑齐整,下半部分却毛毛躁躁,绝不可能是自然状态下断裂的;再看这木板断裂的方向,这纤维的走向,分明是有人做过手脚,用利刃预先砍断了一半……你看!”
程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我看到了。”
的确,这痕迹做得太过明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她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如刀般凌厉,扫过人群。
“谁干的?”
声音并不算大,但压迫感十足。
“……”
众人哪敢再多言语?纷纷瑟缩在一起,这下谁也不愿当出头鸟了。
“当我是傻子吗?”
程安怒极反笑,“这么明显的手脚,以为我瞎了,还是以为我绝不会细查?”
骗她可以,想杀她也可以,但怎么能用这样小儿科的手段,试图蒙混过关?
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吗?
眼见着村民抱成一团,竟都瑟瑟发抖起来。
程安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转头喊道:“小陈!”
叫了半天,却久久没人应答。
“嗯?”
程安有些疑惑,向人群中看去,瞪大眼睛寻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发现她的人影:“小陈呢?”
身后,迪奥女士轻咳一声,答道:“她和阿吉一起,在审那个土匪呢。”
“审土匪?”这倒是令程安没想到,“这活儿怎么交给她了?”
迪奥女士有些无奈:“本来该是我和阿吉去,可她自告奋勇,说从来没审过犯人,想去凑凑热闹,于是非要替我。”
……好吧,没看出来,这小陈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还是个狠角色。
程安放下心来,手一挥,随口道:“也好。”
徐知节却忽然皱起了眉,沉吟道:“说到这土匪……”
“怎么?”程安抬眼看他。
“其实,昨天为谢将军换药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奇怪。”
徐知节眉头蹙起,“他腹部受的这一刀,看似凶险,实则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仅避开了动脉、器官、甚至还是从腹部肌肉的缝隙处进刀,十分专业。若只是寻常匪徒乱刀相向,绝不会这么巧。”
“下手的人,一定是个老手。”
老手?
程安眼前浮现出那土匪二号为谢无恙求情,跪在地上痛哭的场面,心中腹诽。
若真是老手,怎会被她一巴掌抡到墙上?
她心中咯噔一声,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土匪明明是来杀她的,怎的偏偏刀刀避开要害,精准地扎在谢无恙身上?
未免也太巧了罢?
程安心生疑窦,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导!”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
只见阿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
“审出来了!”
程安连忙迎了上去:“怎么说?”
“小陈姑娘料事如神,恩威并施,竟想到用生吞毒虫来吓他!”
说到这儿,阿吉打了个寒战,又咯噔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土匪终于张嘴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程安追问:“他说什么?”
阿吉挠了挠头,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说……”
迪奥女士在背后搡了他一把:“你快说呀!”
阿吉被推得一个趔趄,面露难色:“他……咬死了自己是受人雇佣而来,刺杀的对象……也并不是你。”
“不是我?”
程安皱眉,“那会是……”
话音还未落,她忽然猛地顿住。
是啊,还能是谁?
阿吉神色复杂:“是……是谢将军。”
果然如此,程安并不意外:“是谁雇佣他,问出来了吗?”
“是……是……”阿吉又开始支支吾吾,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是谢无恙本人,对吗?”
徐知节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