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霜露更重,脚下夯实的山路似乎都变得泥泞起来。循着贵人香的气息行至一处,香气便全然散尽,四人距离山顶已经更进一步。
夜色浓稠,树影交叠展开,像是蹲伏盘踞的巨兽。
青士从怀中摸出一个铜色长筒,他另一只手正扣着火石,腕间交错,火星噼啪迸开,他顺着筒底下划过,随即抬手,将筒口直直对准了夜空。不出片刻,只听一声短促闷响,滚滚浓烟自筒口翻涌而出,扶摇直上爬向墨色的天幕。
杨规平瞪圆了眼睛,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等物件?”
青士收回手,从腰侧麻布囊袋里又掏出一枚圆滚滚的弹丸,重新填入筒中,旋即一拧,只听咔哒一声响,他才道:“只是私下琢磨的小玩意,用于给方才那群人传递讯号,没什么稀罕。”
杨规平眼底亮光愈盛,前阵子他在洗玉堂养病,周简就曾拿出一套木工机括给他摆弄,说是有助于恢复。
那是个六面木机括,每一面都是三三成列,镌刻着不同图案,可沿槽旋挪,将那些图案拼成一处,周简当时便告知,皆是出自青士之手。幼时杨家本以木工营生,半生钻研,却从未见过这般鬼斧神工的造物。
此刻亲见,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佩,只觉自己置身于这般藏龙卧虎的队伍之中,便来了一股斗志,自香散后便走在前头,跟着记忆中的样子一寸寸往山顶摸去。
直到前面黑魆魆中忽现渗出一点湛蓝,随众人前行越放越大,两旁虬枝交错的林木往两侧退开,入眼便是满天闪烁的繁星,几人竟真的到了山寨入口处。
青士回望妙真一眼,领着杨规平先行迈步而去。妙真心下登时紧张起来,自知晓他便是皎然,只要他离开视线,那些失去故人的惊惧便会猝然翻涌,像无形的火缠紧四肢,呼吸窒瑟间忽而听到旁边人开口:“妙真,走吧,我会与你一道。”
那声音落在耳畔,像一缕春风拂入旧日噩梦。妙真抬眼,符约仍立在身侧。她望着他,胸口滞住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不在多想,提步随他而去。
梁非衣倚在案边,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他接连几日都尚未睡好,前些日下山时,坊间有关宝华山诓造神鼎、朝廷欲剿匪的传闻沸沸扬扬,愈演愈烈。
他几次递信给‘天家’,回音却始终只有‘静待’二字。
‘静待’,这两个字叫他日夜难安,每每与山上百姓一如往常的寒暄,那股裹挟着罪恶感的恐慌急速倍增,甚至夜间惊起,冷汗湿衣。
他不受控地想起的一个人,当日夜如泼墨,月色如霜,那人一袭白衣,被山上卫兵逼至崖边。衣上沾着尘土血痕,可面上却始终士一抹从容浅淡的笑意,明明面容平平无奇,可衣袍翻飞锦带高扬之间,总显得格外矜贵清雅,梁非衣竟有一瞬不敢直视那双覆着白布的眼睛。
此人自称‘付稹’,亦是“天家”让他困在宝华山,用来牵制妙真的一枚棋子。在山上数日,都待人谦和温顺,梁非衣并未关注。
直到有一夜,付稹施施然坐在他帐中,层层守卫如同虚设,仿佛这帐为他所有,梁非衣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烛火跳动,映亮付稹半张侧脸,那人笑吟吟:“你既已为人刀柄,便该摒弃心软才是,如此优柔寡断,如何能成事?”
此话意味深长,梁非衣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人?”
那人敛了笑,声音低柔,似乎陷入片刻回忆:“不过我也见过比你还心软的人,想来宝华山走到绝路之前,她还是会回来一趟。这一日想来也不会太远了。”
梁非衣眉峰蹙得更紧:“你是说……妙真?她回不来了。”
‘付稹’未作辩驳,继而吐出一句:“梁当家,我要下山了,你可要拦着?”
对这么直白的话梁非衣先是哑了半刻,才生硬道:“我不会让你走。”
只见他唇角一勾,也不知那算不算笑,随即身形晃动快如鬼魅,等梁非衣反应过来,已然掠出帐外。
梁非衣猛地掀被下榻,追至帐口时,对方那一番话在脑中盘旋,让他脚步迟滞了短短一瞬。回神之后他立刻喊上心腹,一行人拎起弓箭直追,将其逼入一场崖边。
清辉遍洒崖边,白衣之上浸染点点血污,梁非衣胸腔起伏,语气挣扎道:“付稹,回去吧。”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有了鲜血的妆点,此刻尽显肆意张狂,单薄的身形立在猎猎崖风里,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辨认他的方向:“梁当家果然是个好人,还特意将我逼到这里,想来从未亲手杀过人吧。”
梁非衣喉头一紧,这处断崖并非万丈绝壁,崖下先是一道缓坡,再往下就是溪流,若是真从这里下去,存活几率极高,自己确实是有意将人追至这里,因为无法忽略方才他的话。
对方特意潜入自己的帐中告知,只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能下死手吗?看着面前人身上的伤,梁非衣先是羞愤,继而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究竟何人会用自己的性命做赌?
‘付稹’继续开口道:“昔日你掳走妙真,沿路留下记号,本就是引我前来。如今妙真已然入宫,我留在此处已无意义。”
梁非衣先是一愣,思索片刻后如坠冰窟:“你们……是故意的?”
“梁当家自可去和那位告发。”‘付稹’目光似乎掠过他身后一众持戈的心腹,意味深长道:“只是若妙真出事,梁当家所谋之事,也就止步于此了。”
梁非衣死死盯着那张脸,想从里面寻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寻到。半晌,他哑声道:“宝华山非寻常人能下得去,林中猛兽栖息,今日的话我权当没听过,此处已是绝路,回去吧。”
没想到那人却低低笑了起来:“行于世间,绝路于我亦是坦途,梁公子,不日我们就会再见。”说罢,他双臂微张沿着断崖仰面而下,衣袂翻飞像是断线的纯白的纸鸢,转瞬不见。
梁非衣脸色骤变,抢步到崖边。可山崖一望无垠,只有风声呜咽,他沉默良久略一摆手,领着一众心腹转身而去:“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收回思绪,梁非捏着眉心缓缓坐起。三个时辰前,‘天家’终于动手了,隔壁山头的那一批名为‘青蚨’的私兵,正在悄悄撤防。密信随之传至,命他子时之前务必下山,宝华山的守御本就由青蚨掌控,今夜已有大半被暗中调走。
如今整座宝华山,只剩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只剩下少数青蚨兵士把守各个下山隘口。天家已经放弃了宝华山。
子时早过已过一刻,行囊就在榻边,他双手却早已被山间夜寒冻僵,怎么也抬不起来,内心备受煎熬之际,帐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梁非衣眼中一亮,夺步而出。
掀开帐帘,一个瘦小身影立在夜风里,梁非衣心中迅速下沉,结果那人开口,嗓音却格外熟悉:“梁当家,好久不见。”
再仔细看去,那人一双眼似雪色明亮,抬手从下巴处停留片刻,食指轻翻斜上而去,原本的脸骤然变幻成一张纯净柔和的面容,梁非衣心下震撼,昔日崖边那人的预言,竟真的应验,他喉头滚了滚:“妙真娘子……”
妙真察觉他眼中的诧异,斟酌开口道:“梁当家,你奉命于‘天家’,自然信不过我,可……”
“我信娘子。”梁非衣嗓子干哑。
妙真怔了怔,想起符约叮嘱她先来寻梁非衣,顷刻明白过来,符约或许与这位当家之前或许早便达成了什么默契,眼下时间分秒流逝,她没有细细推敲,直言:“梁当家,借一步说话。”
二人重新回到帐中,梁非衣挑亮帐灯,烛火间传来融融暖意,那冻僵的双手好像逐渐恢复如常,一旁的妙真已经开口:“当家先前就知晓,所谓下山归家是一场骗局吧?”
“……是。每年送下去十人,一是给山上留下的人一个盼头,二是奉‘天家’之命,提供‘仙材’。”梁非衣声线喑哑:“可我别无他法,唯有顺着这套规矩行事,我才能留下更多人的性命!”
如今听到落定的证言,妙真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丝酸楚,却更加冷静地开口:“今夜剿匪队已然上山,正是由‘天家’一手推动,想来他已然转移了一部分私兵和军械吧?我需要你告诉我,那些人是从哪里走的。”
梁非衣满脸错愕,显然未想到妙真竟会知道这么多,可若说了,岂不是算彻底算背叛了天家……
他双唇翕动,陷入两难。却见妙真面色冷然,略带愠色:“即便你不说,晚些时候我也会知晓,只是耽误了一刻,便可能多死去数人。宝华山上原都是穷苦人,他们与你朝夕相处,你忍心见他们被当作山匪,不明不白的成了亡魂?”
帐中气氛像是剑拔弩张,梁非衣死死盯着她,良久艰难张开嘴:“‘青蚨’在南峰,都从南侧山道下山,据说那是早年便挖出的密道……大多乔装成逃难流民,借此避开官军兵锋,可‘青蚨’留下了一批,守在这座山峰,防止寨中人向外逃散。”
妙真问:“也就是说,你知道何处可以绕过军队,平安下山?”
“知道,
只是山上群众数量众多,若要尽数转移,要耗费大量时辰。恐怕剿匪的队伍早就摸上来了。”梁非衣面色凝沉,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诧异道:“那你是如何上山的,按理说山门口也应该有几个‘青蚨’值守。”
妙真未答,自袖口取出一个粗布小囊,囊内装的正是方才青士所用的讯号弹丸,伸手递向梁非衣:“那些‘青蚨’会有人处理,现在劳烦当家召集寨中百姓,将此物点燃,往山谷之下抛掷。另外各处灶台炊烟要升起来,所有屋舍灯火尽数点亮,务必要造出寨内兵源充足、严阵以待的假象。”
“你这是……”梁非衣接过布包,神色复杂。
“此次剿匪是一群郡兵,没有行军经验,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眼下只有如此可以拖延时间,给众人赢得去密道的时间。”
“娘子还懂兵法啊……”
“不懂,也是听别人讲述。”前日夜里,符约拉着她恶补了一夜。时不我待,妙真站起,二人并步往外而去。
山道间队伍前端,孔峤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的铁块,一侧的副将郡司马最开始试图和这位殿中将军搭了几句话,只得来了一声冷笑两次白眼,现下也不敢说话了。
方才听着斥候来报,那循着朱衣台的人点的烟过去后,只发现有几具尸体横在地上,正穿着那朱衣台随行的衣服。
孔峤牙关咯咯作响,一把推开斥候,大步朝着出事地点赶去,郡司马连忙跟上,带着一众郡兵呼啦啦紧随其后。
孔峤出身会稽孔氏习武支脉,原也是能排得上号的世家,可近来京中朱衣台奉令清查世家结党,孔家子弟曾在酒楼私下议论储君优劣,便被朱衣台那个令使死命针对,弹劾信顿时如流水。
虽陛下对世家的惩治还未下达,但瞧着前阵子江家的动荡,孔峤日日觉得如芒在背。交好的世家劝他,放下身段去寻那位朱衣台令使,好好说上几句软话。
那位令使,便是符约。昔日符约作为北魏质子入南齐,孔峤没少当众折辱,动辄被人捆了扔进冷水,都是常有的事。
在孔峤心底,北魏不过是一群胡蛮夷,凭一张脸惹得公主青睐,让他去好声好气地央求,岂非自损脸面辱没门楣!他愣是没低下头,寻个手下在玉笙坊设宴替他去宴请示好。
没想到没吃上一会,符约拂袖走人了,听说没多久和一个娘子一起离开了,简直奇耻大辱!
眼见着孔家旁支接连遭斥,孔峤终于迫不得已,在某个巷口堵住了那位世子。
看着那个身影时,孔峤忍不住屏住呼吸,昔日那个只懂得垂着头任人肆意欺辱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姿容若玉,光映照人?符约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不知他来到自己面前所为何事。
还是一副无畏无惧,不受胁迫的样子年少时自己带着一众世家纨绔围堵他,他亦是这种神色。符约甚至没听他开口说一句话,只笑道:“孔将军,你如今将我拦在巷中,令旁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孔峤正要出言讥讽区区质子何惧人言,脑海里骤然闪过琅华长公主的身影。这位长公主对符约颇有青睐,绝大多数人都瞧见过公主府去送东西,可符约的态度不明,京中主流观点多是长公主强迫符约低头,符约又抵死不从。
即便外界传闻公主扶持寒门,可受符约打压的世家投诚,她想必不会拒绝吧,这可是逼得符约低头的大好时机。心中打定主意,孔峤转头求见琅华长公主,长公主没有多言,只说会给他个差事,他便领到了前来宝华山剿匪的军令。
无论如何,这次都势必要有所功绩,才能救孔家于水火。
听闻符约也会随军,孔峤心底一阵狂喜,暗暗盘算,正好借这场战事,好好挫一挫对方锐气,叫他记起该怎样恭谨谦卑同自己说话。
望着那地面上四具尸体,先是一阵快意,转瞬又猛然惊醒,那家伙会死?那可比自己的脑袋被人当夜壶踢的概率还小!他厉声喝令士卒翻转尸身,四具无一例外面目全非,根本分辨不出真实身份。
“将军,这……会不会是山匪的陷阱?还是刻意挑衅?”郡司马已然吓破了胆,湖熟县素来太平,都没几场命案,没想到现在一下见到四具,心底直发怵。
孔峤凶猛地喘出一口气,一口唾沫啐在那尸体身上,声如裂帛:“就不能是朱衣台叛变,投了山匪?一群鼠雀之辈,胆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继续向前行军!”
山巅之上,炊烟缓缓升腾,灯火正盏盏连绵亮起,似有将这浓墨般的夜色驱散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