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无尽灯 > 58. 迂回
    月色冷白,山顶凉风刺骨,大家裹紧衣服聚集再空旷的广场上,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屋舍过来。

    先前从未有过夜半将人喊起来的情况,不安盘踞在每个人脸上,梁非衣并没有解释前因后果,也没有多余铺垫,只是眉心拧成深沟,凝重地告知众人眼下必须下山。

    有人一听要下山欣喜起来,可绝大多数还是困惑、恐慌甚至不满的,纷纷发问:“梁当家的,不是大伙不配合您,只是这夜半三更的,突然让我们下山,总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吧?“

    “我屋头东西多得是……这么突然要走,怎么收拾得完。“一名妇人满脸愁容。

    “对啊,先前下山归家前都会准备几日,‘天家’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总得让我们筹备个两日吧。”

    许多疑问倾倒向梁非衣。天家已经放弃你们了,先前所谓的下山归家,实则是死路一条,而我也曾是帮凶……这些念头在梁非衣脑中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该怎么说出口?他如何说得出口!

    时间分秒流逝,场面僵持不下,人们都急切的等着他开口。

    妙真从身后迈出,她声音清亮:“剿匪队伍行至山中,没有时间给诸位收拾行囊了,请大家尽快下山。”

    对面一群人先是静默一瞬,继而又呜呜泱泱吵闹起来:“我们在山上做工,从未伤过人命!官兵来了,据实分说便是了!”

    “就算真动起手来,我们又不怕!天家养了一群守卫,怎么也不会让他们闯上来!”

    妙真闻此脸色微变,原来他们都知道那些‘私兵’的存在,那这也是阮玄玑赶尽杀绝的原因吧?

    “妙真?”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玉儿从人群挤出身子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诧异道:“还真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哦!我记起来了,你是之前说要下山去‘天家’身边做事的。”人周遭众人也回过神,交头接耳,似乎纷纷回忆起这么个人,神情逐渐转变为好奇。

    妙真望着玉儿鲜活的脸,想起她先前总不落于下风的处世之道,心一横开口胡来:“诸位既然知道我为天家做事,便该明白我口中言语绝非虚言。天家前日犯了大事,株连九族凌迟而死,临刑前将宝华山供了出来,剿匪军队今日就是抱着诛清同党而来的。若执意留在此地是自寻死路,我不会多劝,想活命的现在就随我下山。”

    这些话听得梁非衣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却也没出口反驳。

    人群中闻此更是犹听惊雷,他们目光在梁非衣和妙真之间徘徊,死寂片刻,又有人颤声发问:“可我们下了山能去哪?我们有些人户籍早没了,朝廷的检籍,我们又怎么逃的过?”

    “检籍在新帝登基次年便已经废止,如今尚在重新统筹阶段,只需回去上报官府即可。”从人群右侧走出两个人,说话之人是符约。

    他正搀扶着一个鸡皮鹤发、骨瘦嶙峋的长者,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正是香舍的谭公,谭公行至众人眼前:“我随你们走。”

    “香舍先前受天家重视,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我那香舍周围有多少守卫?方才我去看,已经一个都没有了。”谭公眉头皱着,继续沉声:“那些守卫可能已经自己逃亡去了,也可能是被撤走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尚且抱有幻想的面孔:“你们还当此地为桃花源么?此地是砧板,我们如今便是待宰羔羊,是那些剿匪官兵的军功!何来与他们谈判?他们只会追着杀!抢着杀!”

    谭公虽久不在人前,但在山中威名犹在。而且他毕竟在宫中任职过,符约稍一点拨,顷刻便了解内里关窍,有些话梁非衣不敢开口,可他敢!

    人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玉儿率先开口:“如何走?我也走,我没什么物件,工钱都寄去了家里!”

    “我也听妙真的。”说话的是荣姨,当初正是她劝初来乍到的妙真安心留在宝华山。

    妙真面向众人:“诸位随着梁当家走,务必要快,也千万小心。未出寨门前,大可高声交谈,出寨门后便噤声,之后听梁当家安排。”

    人群犹豫一瞬,玉儿又先抬头喊了几嗓子,随后人声鼎沸动了起来。梁非衣朝着妙真颔首,便转身而去,大群百姓紧随其后。玉儿见妙真还真在原地,连忙问道:“你不走?”

    妙真:“我得断后,万一剿匪军真追上来……”

    “断什么后啊!”玉儿眉头倒竖,用力扯她着急道:“‘你又不会武功,要真死了怎么办!”

    符约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扶住妙真的肩膀:“我会陪她,不必担心。”

    玉儿见到他未作易容的脸,玉儿似乎震惊了一瞬,不过她素来对男色不感兴趣,狐疑地问道:“你是哪位?”

    “我是她的军师。”符约道。

    玉儿抿了抿唇,想起先前‘付稹‘帮了自己不少,后来‘付稹’说要下山,还特来找她要了些贵人香,不免为其打抱不平。“这种小白脸心思最是难猜,妙真是有情郎的,你切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符约笑道:“自然,娘子放心,我从不夺人所好。“

    妙真见话题跑偏,及时开口:“若官兵真追上来,瞧着我是女子,也可说是被山匪掳上来的,其实要比旁人安全些,也能再为你们争取些时间。”

    玉儿挪到妙真另一侧,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也随你走在后头。”

    “我也随娘子走。”一道柔弱的声音传来,看去竟是先前滑胎的王四媳妇,敏娘。她勉强扯出一抹笑道:“娘子那位情郎救过我性命,如今大祸临头,我也该陪着娘子才是。”

    见到敏娘面孔苍白,妙真欲问些什么,玉儿飞快伸手按住她,低声说:“王四前阵子没了,你先别提这伤心事,等回头我再跟你讲。”

    妙真惊愕瞬息,转瞬便压下到了嘴边的问话。她看向敏娘单薄的身子,挽过他的手臂跟在队伍后头,一群嘈杂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前走去。

    ……

    山道间,军队行进得并步顺利。迟迟没有新的信号烟雾升起,山路迂回,郡兵疲惫不堪,队伍中的抱怨声从细碎慢慢发酵,逐步蔓延开来。

    孔峤怒喝数声,方才止住骚动。

    郡司马低声劝谏:“将军,走了大半天弯路,弟兄们一直没吃饭,要不暂且休整下?”

    “休整?你们郡兵平日都是需要伺候的贵公子不成?!耽误了剿匪谁担待得起,你们这群货送上战场,都排队等死罢!”孔峤恨恨骂道。

    孔家荣辱全都指望着这场剿匪,如何能停下?他目光阴鸷抬头看去,夜空与树影连绵一处,什么也瞧不清,可他到底是有过经验的将军,略加思索便指了个方向:“这边高势,往这走!”

    众人心中叫苦连天,郡司马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也都安分下来。

    果然未走多时,地势平缓许多,仿佛真要临近山寨隘口,孔峤心中大喜,正要一鼓作气闷头上去,前头的几个兵却连滚带爬跑回来:“土匪……土匪!”

    孔峤一把揪住小兵的衣领,唾骂道:“你他娘的就是剿匪的!遇见土匪怕什么!在哪呢?”随即猛地松开,任其跌在地上,鹰隼一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

    远处树木层叠,与夜空融为一色,依稀可见山顶轮廓。他脸色微变,急步往前走去,又行数十步,那轮廓越发明显,只因背后的天光锃亮,似乎点燃了万千火把,恍惚间嘈杂声遥遥入耳。

    究竟是多大的山寨,灯火、人声能传来这么远?

    “那边是什么?!”身后中有人惊慌叫喊。孔峤猛然转过头去,只见左手数十米开外浓烟滚滚,似一条黑色巨蛇蜿蜒盘旋。

    “这边也有!”

    “啊!后面也有!!”

    惊叫声此起彼伏,果然四周不远处都是浓烟升腾,漫向夜空,排布毫无章法,似有包围军队之势。

    “怎么回事?山寨里还有很多山匪吗?”郡司马脸色发白,诧异道:“瞧着动静匪众数千人不止啊!将军还要继续往上吗?还望三思!”

    孔峤嘴角抽动,哪怕这些废物郡兵都死了,只要能斩获几名“匪党”,那他孔家也有回旋余地!甚至还能因深入险地搏得朝廷嘉奖,他绝不能就此退兵!他冷声道:“不许停!继续上山!”

    “将军!眼下情形蹊跷……”

    “住口!”孔峤厉声截断:“休怪我没提醒尔等,要么上山杀敌,要么就死在这,本将军亲自送他上路!”

    郡司马口干舌燥,现下郡兵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往日在县里顶多抓抓作奸犯科之人,断然没有见形势不好,还放任他们前去送死的道理!自知自己拗不过,便想去寻那位声名赫赫的临川王之子,怎料左右不见人影,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孔峤抬步往山顶而去,身后却听不到脚步声,回头却见郡司

    马垂着头站在原地,所有郡兵竟无一人敢动,就连前头的几个斥候都未往前一步,他怒火翻涌:“你们要造反不成?”

    队伍前端,一名男子挺身而出,直白开口:“殿中将军,奇略有言:料敌详审而后出兵。如今敌情不明,当叩实疑情,您贸然往前,可是因为贪功?因为要令你孔家脱离险境,所以只想拉着我们去送死!”

    孔峤面孔狰狞,眸光晦暗,逆着月色钉在那人身上,郡司马大气没喘,连忙打圆场:“将军莫怪,这是令使带来的……”

    令使?符约?孔峤冷笑:“你还懂兵法?”

    “小人先前在主子跟前,读过许多兵书。”

    孔峤勾勾手:“过来,我瞧瞧。”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熟料还没站稳,孔峤握住腰侧刀柄,猛然开合。只听“刺啦”一声,寒光一闪而过,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利刃便已然刺入躯体。男子瞪着眼睛直挺挺仰面倒下,仰面朝向众人方向,引得一众惊慌。

    血液喷射而出,溅在孔峤脸颊与衣襟上,像是地狱间的修罗。他握着尚在滴血的长刀,森然道:“兵法第一条,服从军令,贻误军机者,格杀勿论!还有谁有疑,站出来!”

    全场死寂,无人敢作一声,他满意道:“很好,上山!”

    虽耽误了不少时间,军队还是重新挪动起来,士兵们纷纷绕过死不瞑目的尸首,不忍再看。

    这一边梁非衣和杨规平领队,青士先一步解决完驻守各个‘青蚨’后,便折返随妙真等人断后。

    宝华山山寨百姓不过三百余人,定好撤离方向之后,队伍行进尚且有序,可想要去往南峰,必经一道崖边窄路,路面仅半掌宽窄,崖下便是万丈深谷,上唯有一根手腕粗的长绳可做牵引,仅供一人通行。

    人们堵死在这里,队伍挪动极为缓慢,焦灼感一点点在众人之间滋生。

    “这能来得及吗……”玉儿看着前方几乎停滞的队伍,颇为担忧。

    妙真面色也凝重起来,以眼下的速度,若剿匪军真被他们造的势唬住了还好说,可凭符约对那个领军的评价,恐怕只能拖延住一时,撑不了太久。那队伍后方的人确实岌岌可危。

    “要赌一把吗?”一旁的符约温声道。

    妙真未动,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精壮的人先走,留下的妇孺断后。若是不幸遭遇官兵,女子老弱尚可谎称是被掳上山的平民,尚有活命机会,

    可万一赌输了呢?这些妇孺还哪有命在?这个方案早在前日符约便提出来过,妙真当时并未认可。

    但按眼下的境况,若不如此抉择,整支队伍都要困死在崖道之前,死伤只多不减,妙真不再反复权衡,转头面向围在身侧的人:“现在有一个方案,诸位看看是否可行?”

    听妙真讲述完,有人犹豫道:“我有些怕,我不想留下来,对不起……”

    “不必愧疚,这是人之常情,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拖延时间。”妙真摇摇头。

    玉儿反倒十分坦然:“我以为多大事,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了吗?我反正原本也要留在后面。”

    “我也是。”敏娘开口。

    荣姨:“我一个大夫,自然也要断后。”

    纷纷有些妇女道:“那我也走后头吧,和他们男人挤在一起太吵了。”

    “那我也后走吧,本身我这老婆子腿脚也慢……”

    眼前的人影层层叠叠,不少人平静地站了出来。

    恍惚之间,妙真见到了青士所描绘的,昔日盂兰盆节。师父他们站在百姓之前,自愿顶替众人,奔赴那场盛大的死亡。

    兜兜转转,命运轮回,一切似乎重现在眼前。

    妙真眼眶发热,声音发颤郑重道:“倘若官兵真的追至此处我必然拼尽全力,绝不他们会任由伤害诸位。”

    崖边窄路上,一个个身影艰难挪过险隘,可见众人所制造的假象确实拖延住了时间,最终剩下的不过二十余人,这时青士快步赶回,严肃道:“来不及了,官兵上山了!”

    恐慌瞬间席卷余下众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妙真下意识抬眼,恰好对上符约的目光,他仿佛没有开口的打算,眸光却不似往日温和,此刻幽静而漆黑,似乎在仔细认真地观察她。

    崖道那边,刚刚又有一个身影险险攀过绳索,妙真快走几步,开口道:“斩断绳索,剩下的各位随我回山寨,不要停留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