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还放着方才的茶壶,香气四溢,是先前窈娘赠的巧音衔香。
青士眉宇间压上一层郁色:“我逃走时,尚有不少乞者等待疏散。说不定王道衍之后又说了什么要命线索,以至于就算师傅他们以身代之,也还是难逃一死。”
符约淡道:“江随带出的那几名乞者也尚在调查,不必急于一时。”
寻到那些人,便能知道那寺中再往后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桌上陷入沉默,青士复又开口:“明日宫中要把王道衍移交来朱衣台,介时总有法子让他说出口吧?”
符约扫他一眼,神情古怪,好像诧异他怎么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既知是从宫里出来,便该明白阮玄玑不可能留有隐患,明日送来恐怕也是畏罪惊惧、形同痴傻。”
青士心头一黯,自恢复记忆后,他脑子里时常一团乱麻,很多事情纷乱纠缠。事到如今也只得先将寻找幸存人的事情搁置。
符约重新倒了一杯茶,正欲推到妙真面前,却察觉她自萧宝煜走后,就始终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他心下了然,却还是问道:“在想什么?是在担心宝华山?”
先前传闻中,神鼎落下之地就是宝华山。如今神鼎之名不复,王道衍罪责首当其冲,宝华山便紧随其后,出兵清剿已是板上钉钉。
就连剿匪的计策,都有可能是阮玄玑为撇开罪责提出的,那些费心操练的私兵不会被放弃,而那些安居山顶、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便将会是此次出师的功绩。
妙真曾与荣姨、玉儿等人朝夕相处,她断然不会眼睁睁看他们赴死,她抬头看向符约道:“你方才同萧宝煜谈及的私兵,不就是指宝华山上那些?若有转移私兵之法,那可有把握救下山顶其他人?”
符约将手掌抬起,拇指小指自然弯下,道:“三成把握。”
妙真望着他眼底那一丝笑意,便知道他已有应对之法,继续问:“世子不必打哑谜,达成剩下七成有何条件?”
“知我者,妙真也。”符约感叹道,为她倾满热茶:“我想知道,那日你在步虚殿,是如何使那神鼎出现异样的?”
妙真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但对面前二人也没有隐瞒必要:“那几日天寒又久未点火,鼎身早已冰凉。我将凝固的松脂从兽口阀处灌入,上头的气口也调换了位置。王道衍点燃炉道,鼎身骤冷骤热,鼎中尚存硝石、硫磺连同松脂一齐受热,烟气困在鼎中不断积蓄,直到火舌卷到了兽口处松脂,松脂瞬间融成稠油,那阀门也就顷刻被气体顶了开。”
二人不通香道对此一知半解,自然从未想过可借烟气、物料物性布局,面上都露出一抹惊奇之色,符约沉吟:“难怪那场火骤然暴涨,原来是松脂已然四处流淌。”
“公子问这些做什么?”青士疑惑道。
符约抬头望去,初冬建康并不冷峭,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视野仿佛能延伸出千里之外。他收回目光,面朝二人神秘道:“天气这般好,咱们也该出门游历一番,方才不负光景。”
宝华山绵延横亘在建康外围,其广袤程度有五个皇城范围,与相邻最近的州县湖熟,也有百十里山路。
那里早年匪患猖獗,劫掠杀戮,百姓宁走河道也不过山间,可始终未出兵镇压,大齐建国以来历经数场大战,已是兵疲马乏,国库更是匮乏,周边军力实在无力深入这峻岭。
自从四年前神鼎传说传开后,宝华山反倒收敛了凶性,原先走十次山道被抢十次,如今货物倒是有五成机会安然通过,民间私下讲,是宝华山寨中旧主已死,新当家行事不暴虐,甚至颇有些讲理。
神鼎实为人造这一惊天骗局传开,朝廷势必要查清王道衍来历,那就自然指向了神鼎降下的宝华山。
借着宝华山声势跌落大不如前,陛下听从阮制局建议,派出殿中将军持敕出京,到湖熟征调郡兵进山剿匪,任命郡司马册为副将,后来又特批临川王之子随行,毕竟他成天咬着费云失踪案和神鼎不放,皇帝索性顺水推舟。
剿匪凶险,调用郡兵不损京中势力,若能使得这临川王之子死在那更是美事一桩。
行军队伍蜿蜒穿梭在山林间,两个郡兵跟在队伍末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其中一个问:“这萧殿下我倒是能理解,那后面这群小白脸是来干嘛的?”
另一个郡兵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我听副将说,不过是做做场面的,这王道衍的事交给朱衣台查办,他们都是朱衣台的人。”
但行伍之人嗓门大,即便压低声音,这话还是像小编钟一样传了过来,青士和妙真对视一眼,中间的符约神色从容,仿佛方才说的小白脸不包括他一样,他悠然道:“二位小兄弟可别小瞧了,我这左右两边都是探路辨势的奇才,若失了他们还怎么登这宝华山?”
郡兵自知被听到了,回头讪讪笑了笑,闷头走路了。
左右两侧正是青士和妙真,这条队伍的去向已然从闲聊的郡兵口中得知,青士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符约口中的出游。
妙真跟在其后,先前从荣姨口中听闻这山路险峻,甚至有些只听命于阮玄玑的猛兽,她愈发好奇符约到底如何下来的,可每每问及,他只说运气好,其余一概只字不提。
树叶繁茂遮天蔽日,分辨不出准确时辰,这与当日将她掳上山的路有些像,又不太像。山道狭窄,顶多容下三人并行,走了大半日,前头还是一望无垠的树林,兵行千里不战自疲,郡兵都是未经过沙场,已然生出了疲势,脚下步子越发沉重。
前头一阵惊呼,不知是哪个人踩空,蹬落了一块石头,这石头顺着右侧山路滚下愈发飞速,人们纷纷避让,原本就逼仄的小路乱作一团。
妙真瞧着方位看准时机闪身避开,身后人却吓得大惊失色,慌忙间扯住了妙真袖口,扯得她重心不稳往后栽去。
不过瞬息间,前方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符约微侧过身,眉头跟着轻轻一蹙,他目光微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他正与青士说话,尚未来得及反应,余光瞥见右边的身影倾斜,身体便先于意识伸出了手,一旁的青士见此也松下一口气。
妙真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稳,符约已然收回了目光,顺带将手也收回去,身后的杨规平不好意思道:“娘子是在对不住,我……”
妙真并未受伤,自出言安抚:“无妨,你大病初愈,让你随行实在是勉强,若不适便停下来休息吧。”
杨规平的疯病经周简医治,已经痊愈了九成,唯独忘却了致使他疯掉的画面。先前妙真猜测是他折返回山,于暗中亲眼见了将活人送入鼎中炼制,眼下也不愿说出来再刺激他,只是他先前上过宝华山,多少记得些路况,便一并带上了。
符约迈步走在前头,耳边却清晰传来身后杨规平感激的夸赞,一口一个菩萨心肠。心中默道,这话似乎听不少人对妙真说过,她虽从未入佛门,可长期受玄慈众人熏陶,心若皎月,辉光总是要铺洒到各处。
“公子。”
青士的声音令他敛走思绪,抬头看去,行军绵延成一条黑线,军令遥遥由前方人传来,一层层往后传递。
“将军问,谁会勘路?”
传到面前时,前头两个郡兵齐齐回头看来,问:“你方才是不是说手下善于探路?”
符约适才一副恍然模样:“朱衣台确实有人可用,就是不知将军信不信得过。”
话语再度往前层层传递,幽暗林间,几声狼嚎遥遥响起,行军的士卒全都屏息凝神,不敢高声。片刻,回传的军令声音小了许多:将军准许你们先行勘路。
士卒纷纷避让,勉强让出一条需得贴着身子走的小路,符约扫过一眼:“不必了,我们自密林穿行,若寻到可行路径升烟为号。”
说罢四人转身,一头扎进幽深茂密的林子,那满地树枝踩得咯咯响,士卒听着毛骨悚然,生怕引来什么狼群,好在不多时这一行人便消融在黑暗中。
不必从那些大头兵中挤过去,青士松了口气。符约这一决定多半是顾及妙真,纵然她今日着男装,稍作易容,可毕竟是个娘子,贴着士卒而过实在不便。
只是这野径崎岖,坑洼遍布,连他都走起都要多加留神,妙真没有习过武,更是容易踩空。青士看过去,果然见她走得较为吃力。
正欲上前,却见前方那颀长的白色身影,好像朝身侧伸出一只手,妙真抬头未作回应,可那只手也未久等,稍斜过去微微向前,便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什么意思,以身作则?青士沉默半晌,回头看去满头汗的杨规平,伸出一只手臂冷然道:“扶着吧。”
杨规平满眼感激,一把握住青士的手臂,又开始念叨那句菩萨心肠。
妙真对此略有诧异,如今天色已然黑透,饶是她也无法辨清去路,身旁人面不改色,手心温热,确实让她省了不少力气,便任由他拉着。走了不出两柱香,面前路稍稍开阔,一阵香随风远远飘来,妙真一愣,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符约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迟疑,微微垂头问:“怎么了?”
“是贵人香。”妙真脑中飞速旋转,贵人香素来封存,除非倾洒,不然绝不会有这种程度的香气,她看向符约。
果然符约颔首:“虽然尚未闻到,但确实是我下山时沿途所留。”
妙真心中翻起疑云:“你那时就料到要回宝华山?”
“寻香辨香都是你的本事,若说料定,也是料定你要回来。”符约坦言,却话锋一转:“只是当时临近山顶位置,留香易被察觉,我便没有做记号。等寻到那里时,便要寄希望于杨兄弟了。”
众人不在停留,继续往前走去,符约走出半步查觉掌心处的阻力,方才发现妙真的手自己一直未曾松开:“失礼了。”
妙真好像也未曾在意,松开与他致谢后,便自顾往前走去。符约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拇指轻轻摩挲方才所触位置,胸膛间相被棉花充盈,又湿了水迅速缩进下沉。
这一次伸手牵住她,初衷确实是见她行路困难,却也是为了印证心中揣测。
自落石危情松开她手腕后,掌心便隐隐泛起一份灼热,惹得他思绪不定。而眼下亦是,甚至身体里传来的砰砰跳动声,在沉寂的夜中不断回想在耳畔。
他极其不喜这种的感觉,身体、心理全盘失控。
可妙真呢?方才他暗中观察,她脸上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交握的手始终柔软且冰冷。先前她曾言的‘私心’,究竟是真,还是她尚不明确这种情感究竟是何意?
天幕彻底黑下,符约面无表情,眼睛掩藏在睫毛垂下的阴影中,瞧不清神情。山间路面一片暗色,树叶繁复间谍挡住了月亮,偶尔透出零星碎银似的月光,他稍作观察,洒在自己身上的似乎也与旁人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