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聊完后,符约隔日便带着青士和周简登门,手上还拎了一盒新式样的点心,照例是先前漆红色的盒子。
周简给青士服下解药,不过片刻,青士便沉沉昏睡过去,她讲明服药后头部有些灼痛刺痛的症状,全属正常反应,妙真便在屋子里点了嗜月香助他安睡。除了询问周简相关注意事项,妙真都格外沉默。
但是周简对她早就好奇了,绕着她来回踱步,问东问西,年方几许,可有心上人云云。
符约临走前贴心将喋喋不休的周简扯走,顺便和她说,小海已被安置在了书肆后院,有岑元看着,让她大可放心,不必想别的。
而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她和厢房中睡着的青士,先前她心里生出一个妄念,若是这解药失效,青士不必恢复从前记忆,不必如她一般承受师门湮灭的苦楚,也不必背负沉甸甸的执念。可符约说,无论是当初的毒药,还是如今的解药,都是青士自己的选择。
效月坊实在是安静,明明京中乱作一团,这晴天白日里,这一方小院中,半点外界的动静都传不进来。
妙真静静坐了半晌,小心翼翼摸出从神坛带出来的佛珠,原想把上面裹住的黑灰擦去,结果方才用力,便碰落一点碎屑,她就立刻停了手,望着它出神。
日头从东滑向西边,厢房内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妙真偏过头望去,只见房门晃动,像是被费力地推开。青士弯着背满头冷汗,一手捂着头侧,一手扶着门框,面色惨白如纸,仍抬起头遥遥朝她看过来。
这道目光实在是刻骨铭心,六年前寺院山门之前,众僧为她送别,人群最前方那个少年僧人,眉目清澈,正是如今一般的眼神。
他应是才醒不久,脚步虚浮踉跄,一步一晃朝她走来,眼看着就要摔倒,妙真先一步起身,快步向前扶住他。年岁流转,二人已经不似童年时能并肩而站,如今的青士比她高出一截,他垂着头,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又钉在她的手腕上。
陈旧的红绳缠在腕间,色泽褪了几分,却依旧艳烈,玉珠圆润,上面小小的‘妙’字清晰可见。
他喉咙干涩,扯出一抹笑意:“修行路上,一切顺利吗?”
“嗯。”妙真心头一颤,随之作答,搀着他二人挪到石桌旁坐下:“我走后这几年,净蘅寺可有什么变化?”
“香火鼎盛,香客众多,一切如常。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寂安师父的院子花都种不下了,便占了我们的院子。师父知道后,悄悄叫我们夜里尽数拔了,移栽到了外头。”青士看着她,笑起来好像仍是那副纯良的模样:“师叔生了好大的气,说若你还在,定然会站在他那一边。”
妙真笑道:“我的院子也早早就被占了,不过清晨推门而出,花香四溢,色彩纷呈,看着也会让人心情好,师父怎得如此不讲情面?”
回忆起这些,青士头中如针刺般疼痛阵阵袭来,可他不想就此停下来,继续道:“应是为了报仇,师叔先前数次潜入师父屋子里,想去偷走你寄回来的佛珠。”
“师叔得手了吗?”
“自然不曾,那串佛珠师父日日带在身上,片刻不离,如何的手。”说完这句,他的笑意很快便沉下去,他一开始便注意到了,石桌上那漆黑如焦炭扭曲的圆环,依稀可见佛珠的模样,铜环清晰可辨。
青士沉默良久开口:“师父他们……真的都在那鼎中吗?”
“鼎中黑灰遍布,骸骨狼藉,我分不清。”
他垂下头:“我将他们忘了,将你也忘记了。妙真,你可怨我?”
妙真郑重道:“我万分庆幸你活了下来。”
半晌,青士抬起头,肃杀之气再度爬满眉眼,可狠话还未出口,眼泪却先一步滚落:“妙真,我已然破戒还俗,地狱人间,我必一一清算。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做,你想让谁死我帮你杀。所有罪孽,我一人担下。”
那颗红痣一如昔年,那时皎然少年老成,恪守清规、行事端谨,很讨香客喜爱。见他如今的样子,妙真心头酸涩翻涌:“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时,现在要做的是点长明灯,为师父们祈愿离苦……”可下一刻,妙真顿住了,如今的她涉入杀业,真的还有资格吗?
青士与对她再了解不过,了解她困于佛法道义,了解她心底的枷锁,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她面前。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疏檀师太与师父时常会有信件往来,都被师父收了起来,当时我也知道你的近况,便拿了一封来看,随后便没再归还,公子带我来之前将这封信交还给了我。”
信纸带着旧纸张独有的微黄,行文满是疏檀的风格,开篇就是洋洋洒洒的质问玄慈为何要给她添乱,将妙真塞了过来。随后点名批评了妙真,将她犯的错事无巨细的写了一通。信件末尾一句风格却骤然转变:妙真安好,勿念。
看最后一行字,妙真久久未能回神。离开时,师父嘱咐她勿念,她便不敢寄去一封信,于当时的她而言,信承载思念,若是书信寄去,便是修行的破绽。
“师父记挂你,你是否修行圆满,远没有你是否平安重要,此灯需由你点,知晓你如今尚且平安,才能让师父安心。”
妙真将信叠好,“师父……曾回过信吗?”
“我不确定,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找疏檀师太,好好问一问。”
日后两个字像小雀一样轻啄了两下心口,妙真眉目舒展开,轻声道:“好。”
……
有了萧宝煜跪诉的加持,朝堂声势俞烈,局势一如所料,阮玄玑自顾不暇,干脆断尾求生,所有的罪责皆推到了王道衍身上。
建康县衙无权处置身居高位的仙官侍中,玄鸦司自要避嫌,案情的审理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朱衣台上,兹定于明日一早押来朱衣台,由符约审理。
这一日,妙真和青士外出回来,院子里已然有了几位不速之客。符约在尚在意料之中,可那京中舆论漩涡中的临川王之子,萧宝煜竟也换了身极其的朴素行头,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院子里。
“回来了?一切可顺利?”开口的是符约,问的是她二人今日去为玄慈众人敬香诵经之事。
“若能一举砸烂大觉寺牌匾,会更加顺利。”青士语气沉沉。
妙真则看向一旁的萧宝煜,昔日见他时便觉得他内里藏锋,难辨深浅,若非出自小满之口,实在难以想象他在公车令门前痛哭流涕、肝肠寸断的样子。
萧宝煜迎上她的视线,赞道:“妙真娘子,你这院子僻静清幽,景致亦佳,真是个好住处。”
妙真转头又看向符约,符约一脸无辜,摆明自己毫不知情。萧宝煜手下绾枝出自任家,想必追踪本领不在话下,要寻到这处院落,并不算难事。妙真也不再客气,开口问:“殿下来所谓何事?”
“娘子莫怪,我是有事找符约,可实在见不到人影,我便想来先来寻娘子你试试。结果一进院子,符约正在这喝茶,这岂非天公作美?”萧宝煜爽朗一挥袖,墨黑的眼眸转换在二人之间。
符约从容不迫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在有意躲殿下。”
萧宝煜充耳不闻,哈哈笑着拍上符约的肩。妙真听闻他于临川境内操练兵卒,也有战场功绩,这一掌下来,也不知会不会把病弱的符约拍死。
但符约泰然自若,自顾自喝着茶。那萧宝煜继续道:“如今民间传言四起,说皇位上那个人非天命所授。”
符约问:“殿下可知,陛下何故召你入京?”
“临川王声望日盛,殿下骁勇之名在外。陛下将您召来京中为何昭然若揭,殿下稍有差池会立刻引火上身,一日拿不到置临川于死地的把柄,陛下绝不会放殿下回去。”符约继续道。
萧宝煜眸色幽深,似有烛火跳动:“正逢乘胜追击之时,阁下想让我继续忍耐?”
“殿下在京中无兵无势,绝无胜算。”
萧宝煜默燃片刻,细细思索:“临川兵马战力不输京中禁军,可兵马难以私自调离,哪怕我步步谨慎,也绝不可能将京畿兵力交由我手,这种死局除了放
手一搏,还能如何?”
“殿下不能只做挥戈上阵的将领,也该做审时度势的谋士,正如昔日孔明般巧借东风。”符约缓缓开口,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妙真身上。妙真蹙眉,不知他再打什么主意。
萧宝煜沉吟片刻道:“阁下是指借用兵力?”
一语点破,妙真瞬间了然,发觉自己险些忘了件至关重要的事,宝华山。
宝华山上有阮玄玑所养的私兵,费云鼎一事被揭发,宝华山上的普通人倒是暂且安全,但这份安全不会存续太久。
阮玄玑近来也没心思管宝华山的事,宫署大火珈兰所扮的那具尸体倒是说成是她,可他早晚会发现‘付稹’也不在山上了,凭他的多疑,损失王道衍后,恐怕眼前事情一忙完就会转移兵力,清剿整座宝华山。
思索间符约已然站起身,朝萧宝煜道:“殿下只需抓住费云一事,还望万事小心,留待来日。”
查觉符约送客的意思,萧宝煜也起了身,得了符约这番点拨终让他心安许多,感慨今日此行不虚,路过妙真时还和气道了声:叨扰。
人一走,青士才一脸凝重上前,缓缓摇了摇头。今日他与妙真去了大觉寺,除了为玄慈等人上香,亦是顺着恢复的记忆,追查当年寺中那群乞丐的下落,可惜什么也没寻到。
在他记忆中,江随带走几名老弱乞丐后,寺中被围困的乞丐还剩了二十余人,王道衍的说辞是,陛下欲行祈福法事,要一阴年阴月所生之人坐主镇,另需些薄福之人坐副镇,于是便框定了吕怀相,连连同一众乞丐一并带走。
所谓阴年阴月不过是个托词,他的目的确实一开始就是吕怀相,其余的乞丐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青士站在人群中,发现吕怀相在看清王道衍那张脸时,勃然色变,哆哆嗦嗦地险些站不住。
说罢朱衣令便要上前抓人,寺中鬼哭狼嚎一片。可不肖一刻,这片哭嚎声便止住了。
因为玄慈与一众僧人站在众人前,声音清亮:沙门弟子舍家离俗,不享世间荣华福乐,才算是世人眼中薄福之人,这祈福法事的副镇,还是让我净蘅寺一众替之吧。
这显然不在王道衍意料之中,净蘅寺渊源久远,原本并未打算将这帮僧人卷进来。可玄慈众人半步不让,王道衍终是在对峙下,咬牙切齿地同意将这群乞丐陆续放走。
后来他转念一想,僧人又有什么不同?一群出家人,和乞丐并无两样,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出头寻仇。左右回头再将那群容易搬弄口舌的乞丐找出来杀了,朱衣台找人也不是难事。
乞丐们被推搡着往外走,吕怀相便看到了人群中身形尚瘦小的皎然,他暗中蹲过来拉住他,寂安和几个师兄见此微不可察挪到半步,将二人牢牢挡住。
吕怀相脸色煞白,显然怕极了,磕磕巴巴说:“小师父,你叫皎然吧,孩子,这狗贼不会留我性命,你别在这等死,快逃吧!”
皎然心中不愿,若真如他所说,他怎能抛下师父师兄们不管呢?
吕怀相满脸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压低声音急道:“留下来断然没命在了,日后别人寻你们都寻不到!”
皎然在那一刻想到了妙真,若她回来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见他神色动摇,吕怀相二话不说将他塞入香台桌下,那里靠近佛像围栏,绕过佛像便是后殿的狭小灰道。
吕怀相继续道:“我有个侄儿,幼年被弃,困于异国寄人篱下、受尽苦楚,我曾经说要带他回家,可我如今实在是难以兑现了。”
“求小师父帮我去给他传个消息……”
皎然皱紧眉头,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腿程,等找到他侄儿再回来救他们的话,恐怕一切都晚了。可吕怀相哆嗦着嘴唇,使劲咬了咬牙,朝他道:“叫他千万别来,别救我,顾好自己,留待来日!”
随后那桌布帘彻底放下,最后一眼便是吕怀相煞白的脸,在他背后,灰褐色的僧衣连成一片,如同群青远山的雾霭,为首的玄慈一袭橙红袈裟,像浓雾之后尚未沉坠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