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脚步声渐近,青士拉过她的手腕,掌心覆在她六年间从未摘下的玉珠上,压低声音道:“妙真,快随我走,外面还有人在等你呢。”
随后便转过身,妙真望着他的脸,任由青士将自己拉带到背上。
“扶好了吗?”青士侧过头,低声问询。
妙真有些错愕,幼时她放起来的纸鸢总是挂在树上,次次都要怂恿皎然去帮自己摘下来。皎然素来心软,纵然心底惧高,也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只能战战兢兢踩着木梯往上爬,一边还要低下头问她:“扶好了吗?”
“扶好了。“妙真下意识的应道,回过神后也不再迟疑,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紧紧环住青士的肩背。
青士身手矫健,脚下发力瞬间冲破烟尘,无声地带她遁入沉沉夜色。片刻之后,几个侍卫从左右而来,在她方才所处的位置会和,四下环顾,只见满地狼藉,挠着头纳闷道:“这也没人啊。”
今夜步虚殿和宫中官署两处大火连天,青士带她沿着高处飞速而行,空气迎面涌来,方才混沌的思绪终于吹散,妙真脑中逐渐清明。
她早该看出来的,符约令她将李兰月带出,特意指派青士随行;寻到李兰月坟茔那一日,青士也‘凑巧’换了一袭白衣。过去种种,桩桩件件,似乎都在此刻化作了佐证。符约没有骗她,皎然确实还活着,却也确实不能同她相认,他遗失了全部过往记忆,如此看来,符约实在是瞒了她太多事情。
他真的还活着,不再是梦里一碰就消散的虚影,昔日皎然身上的气息已然全然陌生,可即便如此,妙真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许多。她紧紧揽住青士的脖颈,这一次身下的人是鲜活的、熟悉的。
夜过子时,青士独身回到了符约府中,符约独坐窗前,流云不时掩去月色,清辉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他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语调平淡无波:“她可有对你说什么?”
“还未送回效月坊,妙真就睡过去了。梦中,我听她叫……皎然。”说到这个,青士有些疑惑,顿了顿又问道:“公子明天要去见妙真吗?”
“嗯。”符约收回视线,望向自己略显苍白的手,今夜走动得多,身上各个伤处钝痛明显,看来周简那些话,也不全是危言耸听。
妙真既然认出了皎然,于情于理都会来问他。他无意再继续遮掩,至于她日后如何看待自己,本就不能由他替她决定。从开始布局之日起,他所做一切都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孤注一掷,从不在意需要向谁求得谅解。眼下这盘棋,也终于到了提子的时候了。
青士忽而想起一事:“对了,方才前门处,临川王世子那边也来了消息,说一切照旧。”
符约颔首,萧宝煜既然动手,必然会令阮玄玑一行人有所折损,阮玄玑若想脱身,唯有弃车保帅,抛下王道衍。但仅仅一个王道衍,还远远不够。
思及此,符约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支做工精巧的木钗。没想到这物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中,符约指尖摩挲过钗身纹路,目光沉沉,当时珈兰说这是定情信物,他从不喜夺人所爱,似乎也该物归原主了。
第二日破晓,整座京城轰然大乱。
据说昨夜里,宫中宠妃猝然薨逝,正是吃了仙官所炼制的仙丹,那座炼仙丹的神鼎之中,同一时刻竟然吐出了累累白骨!万千魂魄哀鸣直冲云间,直达天听,引得天降大火焚宫。
皇帝直接呕血当场,晕在龙椅上。市井流言四起,当今帝位是从侄儿永林王手上夺走的,并不算得上是正统的真龙天子,此番灾祸,便是上天降下的责罚。
妙真手边摊着一卷书,半晌没有翻页:“这……传得也太夸张了吧。”
小满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着:“听说官署堆了大量松脂,火一烧便蔓延极快,还烧死一名宫婢。我原先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这大火太邪门了,亏得你昨夜逃了出来!”
妙真缄默,没有接话。
絮叨了一会,小满眼眶又湿哒哒的:“你瞧你,你也瘦太多了,这阵子都发生了什么,你可得好好跟我讲讲!”
妙真转了转玉珠,目光也随之落了下来:“先是被掳上来山劳作,后来瞧我干得好,又送去了宫里干活。”
“我哥本想同我一道过来瞧你,只是昨夜这么大的动乱,他一大早就忙去了。”
妙真眉头轻蹙:“公车令会忙什么?难道说到天灾降至,民间陈情也变多了?”
小满神色有几分为难,压低声音:“我说了你可别害怕,我今晨偷偷在书房外听了一下。临川王世子近日恰好受诏在京中,那神鼎吐出白骨许多人亲眼目睹,而神鼎上又刻着‘费云’二字。
寅时起,那位世子就公车府门前长跪不起,高声陈情,说临川所辖地费云,有三十余人恰在神鼎现世那年离奇失踪,其中有宗室亲眷,工匠甚至平民,恳请公车令转呈御览。”
小满犹豫着继续开口:“他疑心鼎中白骨,就是那些费云失踪之人,甚至神鼎也是他们所铸。我听说他把失踪者的姓名籍贯都整理成册,府门一开便递了进去,这些失踪人遍布士庶,引来了许多人围观,也有不少人等着看处理结果。”
这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可费云鼎事起仓促,自己都方才查明,这萧宝煜又是怎么……念头一转,她忽然想明,脱口喃喃道:“……是符约。”
那日自己留下的“费云丹”几字,就已然让他将前因后果都想清了吗,自己还在接受师父和众人炼化在鼎间的真相时,他已经着手安排了萧宝煜这一步棋,这人究竟是内心凉薄,还是心思已然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你找他?我帮你叫他进来?”小满笑道。
妙真不由得一愣,问道:“他已经来了?何时到的?”
“我来时他就在院子里,我还问他要不要一起进来,他说他再坐一会儿。”
妙真心下存着诸多疑问,他不来自己也要去寻他的,她看向小满:“小满,我有些话要与他说。”
“懂了!我正好借你家灶台一用,从薛家带了膳师傅过来,一会儿给你做些药膳好好补补!”小小满利落起身,推开门朝着院中扬声唤道:“世子,妙真找你进来呢。”
透过门缝,妙真见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远远坐在当时他们几人小聚的石凳上,随后这身影起了身,开口应道:“好。”
萧宝煜等待这一时机早有多时,所以他动作很快,王道衍被控制的消息传来后,符约便来了效月坊。到时正逢小满进门,他索性在院中多等了一会儿。
他已将四年前的事想过一遍,皎然为何失忆沦为青士,一个心性纯粹的僧人,如何变成供他驱使的利刃。无论妙真怨恨、质问他都尽数接下,这是布局之时,便已经预料到的结局。
他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妙真正坐在小桌前,上面没摆点心。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她应该许久没吃到京中的点心了,近来开了好多家,回头买来与她尝尝才行,正思忖着,妙真开口:“坐吧。”
符约依言在她有身边坐了下来,熟料下一刻妙真拉过他的袖子,将他微微转过来,妙真凑上前,细细地打量起他的眼睛,随后又目光从一路往下,游走到他身上各处,那久违的清茶香也随之靠近。
符约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妙真师傅这是做什么?”
妙真见他双目完好,手脚具在,活动自如,可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你眼睛好了?从宝华山下来可有受别的伤?”
她的手还搭在他袖边,符约垂眼看了一瞬,原先备好的话,忽然不想急着说了。他想到前几日周简说,小娘子向来受不了苦肉计来着。
可这思绪并未持续太久,他敛去心底那点动荡,语气平和道:“已经好了,从山上下来也并未受什么伤,别担心。”
妙真这才收回手坐直了些,身体和香气一起远离了他。
符约见她半晌没动静,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四年前盂兰盆节夜间,皎然忽然寻上了我府上,他裹着一个破烂
的灰色外袍,浑身是泥土,当时大版不像僧人,像是个乞丐。”
妙真抬眸看向他。
“他说受吕善信所托而来,叮嘱我无论听闻什么,万万不可前往净蘅寺。若要寻仇,静待来日。我彼时心高气傲,自要确认消息的真假,还是动身往那边去了。”
妙真眉头微锁:“吕善信说的就是你舅父吕怀相吧,王道衍率朱衣台围困净蘅寺,可你舅父缘何知晓会发生什么呢,还特意令皎然前来叮嘱你?”
“彼时听到皎然的话,我也有这个疑问。我想他们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吕怀相,他自知难以脱身,遣皎然出来,一来是给我报信,二来,也是想保皎然一条性命。”
妙真点了点头:“皎然熟知槐余峰山道,当年身形也足够小巧,确实是彼时寺中最能逃出来的人。只是你舅父作为北魏人,怎么会和王道衍扯上关系,王道衍又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其中内情,我亦无从得知。那日最终我没有到达净蘅寺,甚至尚未走出城门,自然也没有见到吕怀相。”符约声色平淡,听不出遗憾或是愤懑,仿佛说的旧事不曾承载他返回故国的期盼。
妙真眼神微动,落在他的手腕处,袖子遮掩之下,一道淡粉的旧疤若隐若现,她一直怀疑符约的手此前落下很严重的伤,如今似乎得以串联。她轻声问道:“符约,我们初次见面时,你说四年前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是不是就在去找你舅父的路上?”
符约凝望向她,她眼中似乎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怕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妙真继续问:“打伤你的人是谁?”
自进屋以来,她问的都是这些,他预料的那些诘难、质问,至今尚没有出现,符约道:“不重要了,当时他也死在了我手里。相比之下,你更想知道皎然为何会失忆,变成青士吧?”
“他也是当时受了伤?才不记得从前吗?”
“不是。”符约抚上茶盏:“是毒。”
妙真静默片刻:“是你给他的?”
迎上妙真的目光,符约心底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滞涩,可他还是听见自己坦然应声:“是。”
妙真垂下眼,若有所思,良久才叹气道:“我能明白,于当时的皎然而言,这也是能保下他的方式,他……还能记起从前吗?”
“当然。”符约轻声道。青士恢复记忆,本身也在他计划之内。
他与吕怀相在北魏时不过两面之缘,若论亲厚,实在谈不上。吕怀相要接他归国,或为亡妹,也就是他的母妃,或另有筹谋,他并不在意;这件事于双方都有益,便值得一试。
他总会回到北魏,或早或晚而已,吕怀相给出的机会置于眼前,断然没有不要的道理,可他亦不会将自己全部托付于此。所以吕怀相死了,他没有怨怼,也不会磋磨,那日负伤醒来后,符约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重新权衡局势,布下这盘绵延数年的棋局。
至于净蘅寺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并未急着追问皎然。彼时他自身尚且岌岌可危,顾不上追索旧事,已经忍耐了十数年,也并不急于眼下这一时。
但皎然却不能再以原来的身份留下。他心性纯良,不善遮掩,又放不下玄慈等人,纵使换了衣裳面容,也难保不会在人前露出破绽,他不能将自己安危系在旁人身上,便向周简取来了一枚能使人失忆的毒药。
服药之前,符约将其中利害告知了皎然,皎然没有考虑太久,并愿意为他做事,只求他应下那三件事,便自行吞了药。从此皎然变成了青士,他身手矫健,武学悟性极高,远超出符约预料。
妙真在他的引导下,循着净蘅寺一路查到了费云鼎,原先隐在暗处的人与事,也陆续被扯出了轮廓。当年皎然身上问来无用的寺中细节,放到今日,便成了赢下此局的关键一子。
昨夜,他也将青士的来历告知了他本人,青士虽有震惊,却对能恢复记忆一事无可厚非。存在周简处的解毒药,也到了该取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