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在这里是何意?这绝不是巧合。珈兰脑中飞速旋转,面上竭力维持镇定道:“符约世子,昔日答应你的,我已经偿还,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拦着我回去吗?”
符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温和平缓:“现在让殿下回到吐谷浑,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你想以此做把柄,日后威胁我?”珈兰冷笑一声。
“怎么会?我只是感叹罢了。”符约微微挑眉,故作讶异道:“试想殿下在和亲路上失踪,或身为宠妃从齐廷叛逃,这二者所面临的局势截然不同。”
他目光落在珈兰身上,明明其外表温润似玉,眼底却1格外冷漠:“后者要比前者,更有利于我。
“你这话究竟意欲何……”话未说完,珈兰顿住,许是药气散尽,让她思维缓缓恢复,反应了过来,一个可怖的猜想撞进心底,她失声脱口:“三年前……是你做的?我被王兄抓回来,根本不是巧合?”
符约缄默不语,一双眼毫无波澜。
“你怎敢如此算计我!”珈兰只觉得血气上涌,一手捂着胸口,失声尖叫:“我如今知道了实情,你以为我还会任由你摆布吗!”
见了她失态激愤的模样,符约神情泛起一丝困惑:“殿下,我既然已经让你知晓了实情,为何你还觉得,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呢?”
珈兰美目瞪大,一连串斥骂噎在喉咙中。而眼前人似乎自顾自斟酌起来,兀自喃喃道:“因苛待而惨死于齐廷的吐谷混公主,唔,这个名头也未尝不可。”
“你想杀我?我是土谷浑的可娄,是王上的胞妹!你竟敢对我动杀心!”
“殿下不也动了杀心?”符约慢声开口。
“你什么意思?”杀心?珈兰一愣,脑海里瞬间闪过妙真的身影,可符约又从何而知!她自认思虑周全,依旧嘴硬道:“你是说那个叫妙真的?我欲涉险早已做好觉悟,她甘愿涉险,理当承担后果,你该说她天真!怎么能是我动了杀心?”
符约叹出一口气:“殿下蠢笨至极,怎能将自己与她相提并论?”
珈兰听了这话差点呕血,气得浑身发抖,转瞬她又想起一件事,冷笑着反击道:“符约,你以为我这几年不曾调查过你的底细吗?据说之前你身受重伤,差点咽了气,手脚筋脉尽断,一身武功被废,那日不过依仗身法勉强躲闪。若是胡羯再多猛攻数回合,你早已埋骨当场!”
面前人静静看着她,笑意浅浅,不置一词,珈兰最讨厌这种波澜不惊,自以为万事在握的样子!她继续道:“而今以你的武艺,也未必杀的掉我。即便我真死了,妙真说不定也早就在黄泉路上,我们只是打了个两败俱伤的平局。”
符约依旧未作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好像悠然地赏起了月色。珈兰掌心握拳,昔日在草原间,她亲手猎过苍鹰,敢同猎犬搏杀。面对一个武功尽废之人,孰胜孰负尚且未知!想到这,珈兰脊背,脚步压低,骤然扑上前。
只是手还为碰到符约衣袂,她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斜倒下去,寒夜之中,肩头上忽然一片温热,刺目的鲜红闯入视野,脖颈处剧痛迟来地炸开。
符约清淡的声音朦胧地传来:“经我之手,从无平局。”
珈兰抬手捂住脖子想张口大叫,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落下一双漆黑地皂靴,抬头看去,这人似乎穿着宫中潜火队的衣裳,眉目清俊,眼神淡漠,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和他周身肃杀产生一股浓烈的违和感。
生命力和意识都飞快从身体抽离。珈兰眼前忽然闪过许多情景:西边圆满的月,一望无际的草原,骁勇的将军,醇厚的酒,最后定格在跟随自己十年的侍女,临死前满眼惊恐的脸,她实在不甘心!
珈兰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却望着自己的手无力垂下,昔日草原上最耀眼的月亮,瞪着眼睛倒在了这荒路上
“她死了。”青士开口。
“见你易容了这么多年,都快忘了你眉间还有这样一枚痣。”符约回过身,望向青士眉间的朱砂:“不过妙真应该记得。”
青士眉头紧紧蹙起:“公子,逃出来的不是妙真。”
“那是谁?”
“是一个穿着她衣裳的少年,跑得太急说话断断续续,大概是说妙真让他一直往前跑的,会有人接应他。我猜是妙真想一并救下,便先带了出来。”当时青士心底焦灼如焚,步虚殿火光冲天,他恨不得立刻冲回火海寻找妙真,可也不能枉费妙真心意,弃那个少年于不顾。
“妙真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那个少年说,妙真是拉下了什么东西,便折回去寻了。”
符约默然片刻,开口道:“青士,眼下唯有你才能救她了。”
青士稍显不解,此前公子便定下营救妙真的计策,命他守在宫道门口伪装侍卫,还特意嘱咐他不必易容,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理解的范围内,可只要能救下妙真,千百次他也不会犹豫:“公子请吩咐。”
失去记忆,在符约身边几年,青士见过太多人情爱恨。他清楚自己对妙真并非寻常男女爱慕,自初见那一刻起,妙真于他便格外与众不同,只是他始终不懂这份感情算是什么。
如今看来,符约似乎清楚,或许妙真也能清楚,他们之间可能真的有什么关联。只是日后,妙真该怎么面对隐瞒一切的符约呢?
青士来不及多想,飞速往步虚殿方向赶去。
……
步虚殿内已是一片狼藉。神坛周边的人已经被肃清,零星火苗还在四处窜动,松脂燃烧产生的浓烟滚滚弥漫,妙真摸索着往鼎前而去,一路挪到鼎脚周围,方才她在重檐之上瞥见的光亮,便是这个方位。
满目都是黑灰泥垢,哪有什么铜光的影子,妙真蹲下身子,伸手扒开尚且发烫的灰烬,掌心被灼烧,可妙真一声不吭,似乎浑然不觉。
记忆在这时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数年前她还在益州,跟在疏檀师太身边。疏檀见她整天闷不吭声,忍不住开口问她:“玄慈怎么把你教成这副样子?”
妙真攥着书页,自己也答不上来。自离开净蘅寺以来她恪守师训,一路奔走救助流离百姓。,可离建康越远,心中越发空落落,即便看了几百册经书,也始终丰盈不起来。
疏檀调笑道:“我看,你这是想家了。”
妙真当即摇头否认,知幻即离,不作方便,自己早已不存在这些虚妄之想,已然是个合格的修行人。疏檀却不以为意:“倘若真能做到无痴无念,那和一截木头又有什么分别?算上你那师父师叔,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毫无牵绊?”
妙真不作声,闷头看着书。疏檀师太虽是出家人,戒律清规却早
已破便,情来去匆匆,从不为一人困住,在益州民间流言颇多。自己可不能被她的想法荼毒,等她回了建康,师父见她得度,自可以彻底融入净蘅寺,和皎然他们一样了。
“呵。”疏檀见她一副古板,也不多废话:“我要往建康寄信,你可有要一并送的?”
“我不能写信。”毕竟师父已经说过不必牵挂。
疏檀打断她:“行行行,是我要写,你要一并寄去什么东西吗?我告诉你,仅此一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妙真心中一动。只寄送物件,不附书信言语,总算不得有所碍了吧?
“三日后寄,过期不候。”梳檀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然后妙真消失了两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忙活什么,待疏檀准备将信件寄出时,她才出现,塞过来一个珠串。
疏檀精通香道,知晓奇多的材料,一眼便认出这是古乌木所致,此料带着暗金纹理,外如玄铁,几颗珠子磨得光滑漂亮,其中一颗上还嵌着一层铜环,将珠子包裹其中,可见是费足了心思。
疏檀将其放在手中掂了掂:“还有什么话要带?”
妙真摇了摇头,当时她满心想着,眼下时间仓促,只能先为玄慈做一个,等来日有机会,再给寂安师叔补上。不知师父收到会是什么想法,让她有些期待,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也不枉自己敖了两天磨了一手泡。
妙真抬起手,此刻手上早已遍布灼伤,而掌心中,那看不出形状的的焦圈静静卧在上面,那铜环依稀可以辨认。古乌木极为耐火,灼烧不焦,眼下却已然脆如碳块,想来来已经在鼎中灼烧了数十次百次。
鼎中一切早已面目全非,为什么还要偏让她看到这个珠串呢?掌心还能感受到它传来的余温,妙真看着它,眼眶生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行至此处,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她背靠鼎坐在地上,仰头望去,鼎的尽头隐入烟尘中,胸膛里灼痛都愈发明显。歇歇再走吧,现在或许就与曾经的师父背靠着同一块铜臂,这是六年以来最近的距离。
鼎的另一端忽然响起脚步声,阮玄玑的声音随之沉沉传过来:“搜。”
妙真此刻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已然知道真相,知道寺中众人所在,就算就此葬身于此,她应该心中也再无遗憾,亦没有什么不甘吧。
她阖上了眼,早知如此,应该多写两封信的。昔日梦中,师父曾劝她莫困于执念,是否也是早就预见到今日?想到梦,妙真又想起前几日那漆黑鼎腹部,以及梦中的皎然。
符约说皎然尚在人世,可她始终未曾亲眼得见。若是皎然活着,应当如同符约所言,平安无虞。若是也落得和师父一样的下场……也没关系,自己应该很快就要见到了。
只是梦中皎然唤她的声音与童年时并不同,却也十分熟悉,好像曾近在耳边地听到过,究竟在哪里呢?满殿的尘烟让她思绪迟缓。
“妙真!”
对,就是这个声音。当时她想借由‘嗜月香’之名去往张府,登上去书肆的马车前,有人这么唤过她,妙真睁开眼。
青士半跪在她面前,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他擅长易容,今日与往日模样有几分熟悉,又不尽相同,眉间那颗朱砂痣鲜亮刺目,赤红如血。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