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能回家了,温起窝进车座里,什么也不想干。脑子里的信息多到爆炸,一时半会理不出个头绪,她有太多想问的,也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不过现在,她只想睡觉,脑子很累,身体更累。
车厢门敞开着,围观的人陆续散去,街道重新恢复成了无生机的状态,男巡逻员站在机车旁跟他的组长通话,询问接下来需要巡查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堆成山状的维修用工具以及常规配件,曾强以退还两千为代价,拿回了自己的工具箱,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没要。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接头处的霉菌已经一个不剩。
他们前脚刚走,温起后脚就把那一地东西送给了元奇。元奇感激涕零,掏出麻袋丁零当啷装了起来。眨眼的工夫,小电驴前头的脚踏处横了满满一袋子,压得车身直接沉下去几公分。
程憬坐在医疗车延伸出来的脚踏上,身体侧靠车厢,素来挺直的腰板微微弓着,由粗渐细的纯骨质尾巴从腰部延伸到车厢地板上,外形类似标本馆里的恐龙尾巴,末端偶尔轻轻抽打地面,看得温起新奇不已。
她还以为那尾巴枯萎了,居然活着?
希里愤怒嚷嚷:【老大,她说你的尾巴看上去跟死了一样。】
温起没心思跟她争有的没的,更无所谓程憬怎么想,等入了学,她就搬去宿舍住。账户里的钱近5万,交点宿舍费铁定够了,加上她刚拿下曾强三年的店铺经营权,后续再去找点工作,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从前不觉得,安宁的社会除了忧虑疾病与意外,几乎没有别的生存危机。有钱宽松着花,没钱抠搜着用,只要不贪心不沾黄赌毒,生活怎么样都是过。
隔着薄薄的丝袜,温起摸了摸固定在大腿侧面的空间卡,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犯懒,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如同定心丸,让人感觉无比踏实。
她打算回去查查资料,好好了解学习这边的经营模式,然后规划开店挣钱的事。三年时间,足以积累很多,不论是经验还是金钱。
希里适时泼冷水:【你就没想过曾强报复?我敢说,你要是接手了店铺,压根不会有生意上门,信不信?】
【嗯,见招拆招吧。】倒不是温起自信,她实在没精力去想以后的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耳朵自动捕捉周遭的声音。
三人中,程憬的低音炮格外明显:“我诊所那有机械操作台,元奇可以用,余小被腐蚀的地方需要好好清理,我那多的是清理液。还有,最好全部拆开来检查下,万一藏着漏网之鱼,你到时候废了怎么办?找我给你接根能用的?还是装机械的?”
“程哥,不瞒你说,我是担心过这事!”余陆伟的声音情不自禁拔高。
“我明天要去学校诊所上班,元奇放学跟我一起回来,这几天你就安心工作,等修好了,我通知你。”
“那钱……”
程憬笑笑:“我不收你钱,修理费用你问元奇。”
“不要钱不要钱,你们确认我的接单就行,给个好评。”
接着,温起感觉车身猛地往下一沉,三个男人合力把余小抬进车厢,找了个空地放下。
“晚点我带工具过来修。”元奇用光脑扫描出余小的立体图形,而后下车收拢仿生人身上拆下来的零部件,余陆伟屁颠颠抱着程憬给他的空箱子,跟在元奇身后帮忙。
“元奇,带点换洗衣物住我这。曾强他们吃了瘪,估计有的闹。”程憬交代完径直上了车,抬眼瞧见温起精神头焉哒哒的,习惯性打开医疗箱给她做检查。
座椅缓缓放平,温起从坐变成躺,她睁眼盯着车厢顶,想问的事太多,到了嘴边化成一声咕哝:“什么时候回去?”
声音干哑,轻得如同微风拂过耳畔,程憬扶着她喂药,灼热的体温捂得他的手心一片濡湿。
“马上。你严重营养不良,身体需要好好养养,算在报酬里,不收你钱。等余小修好,我得带你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
药剂大约一口的量,味道尝不出来,温起昏昏沉沉的,耳朵偶尔抓住些只言片语。
“超一周时间未去学校报道,又得过来做现场登记。今天闹这么大的事儿,政府一定会加大安检力度,咱们不能存在侥幸心理。”
温起努力睁开眼睛,目光描摹着对方的五官,不可否认,程憬确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高大帅气,温和多金……
“为什么一定要坐实我是你伴侣的事情?其实我不登记也没事,别人不会在意你的伴侣怎样,我以后大不了去猎人工会买个合法身份,总也好过做假人强。”
温起心情复杂,她准备鼓起勇气往外迈出独立的第一步,但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当下,心里仍然不知不觉滋生出了对庇护者的依赖之情。
“因为我们暂时需要你。”程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至于为什么,让希里跟你说吧,事成之后,报酬不会少了你的。”
温起神色黯然,她知道自己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希冀,一想到很快就要搬去学校宿舍住,她心里着实没底。人在异乡,社会陌生且不安定,她还招惹了那么多人……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程憬的为人她其实并不清楚,论体格力道,女性根本无法与成年男性抗衡。假如他想做点什么,她该作何应对?即便他现在怜悯她,将来呢?如果他真的是反抗军,等她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以后,远离还来得及吗?
小部分灰色物质裹着霉菌样的东西留在她的指腹处,剩余部分则被她用来堵希里的“耳朵”,她不想什么心事都被这大喇叭转述给程憬知道。
【希里?】
希里很快给出答案:【庞贝克城联邦医疗总部发放仿生人伴侣,作为单身优秀员工的福利。我半路把老大的福利吞了,就是把他伴侣的芯片吃了。本来想李代桃僵的,后来机械体被你们拆了,我被你塞卡槽里,然后跟你分不开了,真是作孽……】
温起闭上眼睛:【说重点。】
【觉醒意识的仿生人都有自己的小队,老大怀疑那个倒霉蛋也一样。所以我们的计划是,把你放在明处,并且时不时落单,看看有没有人来联系你。】
【样子都不一样了,他们瞎吗?看不出来?】
【更换机械体很正常,大惊小怪的。】
【难道就没别的联系方式了?非要见面?太不赛博了。不过,说不定这两天就能把你剥离出来,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着办。】温起懒洋洋打哈欠,抬起细瘦的胳膊看了看,决定等身体康复以后好好锻炼,争取三天不睡觉还能犁上二亩地。
希里见她犯困,表示等她养好身体再商量具体,便不再作声。然而扭头就跟程憬说晚点剥离她俩,先让温起探个路,毕竟她的能力有目共睹,程憬不置可否。
外面的说话声逐渐逼近,程憬走到车厢口接过装了零部件的箱子,元奇急着把满车的东西运回寝室,率先开着小电驴离开。
余陆伟爬上车,一顿感恩戴德后才恋恋不舍走了。
车厢门关闭,医疗车平稳起步,周围暗了下来。
程憬走到温起身边坐下,见人睡得迷迷糊糊的,说话也没反应,便径直伸手解开她下巴处的系带,揭掉头上装饰用的小帽子。蛞蝓窝在毛躁的头发里,同样蔫蔫的,直到泡进透明粘液里,它的触角才缓慢伸展开来。
蛞蝓:【老大,再久点,我就熟了。】
“说说看,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程憬着手调配营养类药剂,细小的针头刺破温起的皮肤,一点一滴往她静脉里流淌。
蛞蝓:【当时你把我扔车里,我口水才吐几口,什么都还没销毁呢。一只鸟飞进来要吃我,我分了
好多分身出来才侥幸逃脱。正好有人来收尸,我就躲他身上了,可惜后来虚得没了理智,全凭本能分裂自救了。】
“鸟是收尸人的?”
【不是,收尸人一来,鸟就飞走了。鸟是机械乌鸦的样子,不过我知道,里面是同类。】
蛞蝓支棱起身体,头上的触角天线似的乱舞:【老大,温起她有毒液腺,你可千万别亲她,小心口水烂舌头。】
程憬:“???”
这些下属的脑回路,到底怎么回事?!
程憬下意识去看温起的嘴巴,嘴唇发白且干巴,面色黄黑,也不知饿了几顿。当时被人送来开卡槽的时候,身体情况明显比现在好得多。按理说,一个拥有异能的人不至于混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这世上,但凡有能量核的人极容易被各类组织吸纳走,哪怕是仿生人。只要会用能量激活异能卡,不管人亦或怪物,通通来者不拒。异能无视科学原理,某些方面甚至完全吊打科技,科研者百年的努力放到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比如治疗系异能,物质转换系异能,空间异能等等,科技发展千年,仍然望尘莫及。
而基因污染不严重的高等级异能者对于任何势力来说,皆是宝藏般的存在,他们能将异能卡的效用最大化。
例如【芸芸众生】,F级仅能制造几个实体人,身体细节虚假粗糙;而B级以上异能者制造出的个数多达几十人,体貌形态栩栩如生;再高级的甚至以假乱真。又比如【草木皆兵】,低级异能者使用如同暴殄天物,而放到S级手里,分分钟组建出一支死物军队。
现今社会,真正没用的是失去了创造价值的普通人,劳动力极容易被机械替代。基因污染的身体若是凝结不出能量核,外加身体状况差且随时可能病变异化的话,稳定的工作基本与他们无缘。
而普通人想要逆天改命的唯一捷径是成为基因污染者,赌命赌运气,看是先异化还是先结出能量核。运气好的甚至因祸得福,获得特殊能力。
但是很显然,此类孤注一掷的方法相当于饮鸩止渴。对于生活尚有盼头的人来说,宁可提前扼制污染的发展进程,也不愿意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两管血抽完,程憬取出一部分做快速检测,剩下的放进冷藏箱里,准备回去以后再进行详细分析。当初测出来的能量浓度并不高,因此没人把她当回事,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小队领头人脸上那失望的神情。
要说捉到反抗军是撞大运的话,那么找到一个黑户如同开盲盒。
“滴——”与各项血指标一起出来的还有能量液浓度,F级以下。程憬眉头紧锁,他闭眼感应,却发现温起身上的能量波动甚至还没有蛞蝓来得明显。
可她先前明明覆盖住A级异能者的【瞒天过海】,且丝毫不受他人异能效果影响,由此推断,她的异能等级绝对大于等于A。即便同样是A级,能量浓度必须高于联邦那个A级,才能压制掉别人的效果。
医疗车稳稳停在前院,程憬抛开医德,往滴注的药剂瓶内推入几针退化剂,随后刺破温起的指尖,让血液滴进检测仪器,开启实时监测模式。
退化剂能将凝结起来的能量迅速稀释成液态,通过外循环仪器清洗血液,是目前治疗基因污染的主流方案,却也是检验能量浓度最精准的办法。
几分钟后,能量浓度从F飙到了S,甚至还有一路往上涨的趋势。
果然。
程憬正要加大退化剂的量,仪器忽地暗了下去。他忙去查看电源,视线蓦地定在接血的仪器内。
鲜红的血液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接着黑色宛如炸开的爆米花,瞬间漫出仪器。
“滋、滋……”医疗车中控台发出杂音,几秒后黑屏,紧接着车厢内所有仪器陆续宕机,周围蓦地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