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京城已经入了秋。
明诚工作室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得很足，长桌上摆着十几瓶矿泉水和一排陶瓷茶杯。
每个位置前面都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英文材料，封面上印着《三体》三部曲的封面缩略图。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肤色各异，口音混杂，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盯着墙上的投影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三体》三部曲的销量数据和屈原奖颁奖典礼的片段。
坐在长桌左侧的是哥伦比亚环球出版集团的版权总监哈里森。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黑暗森林》英文试译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旁边的副手是个年轻的华裔女性，正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哈里森盯着投影屏幕上那个站在天问堂领奖台上的年轻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哥伦比亚拿下《小王子》英语区版权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叫周硕的作家不会只写一本《小王子》。
后来《三体》第一部出来，他托人从龙国寄了一本，读完之后连夜给总部写了份报告，说这本书必须引进。
但当时总部正在为《龙族》的事犹豫不决，汤姆差点跟安德森拍了桌子，最后还是没争下来。
哈里森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心想，汤姆是对的，安德森迟早会为那个决定后悔。
但今天他不是来替汤姆讨公道的，他是来拿《三体》的。《龙族》已经丢了，《三体》不能再丢。
长桌对面坐着莱茵河出版社的总编辑克劳迪娅。
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用德语标注的《三体》人物关系图，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批注，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好几层。
她旁边放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德文版《三体》第一部——那是莱茵河两个月前买下试译版权后赶出来的内部试读本，封面还是临时设计的，但里面的批注已经多得快要溢出来。
克劳迪娅正在和旁边的翻译低声交流，翻译是个头发微卷的德国年轻人，手指点着关系图上的一个位置，说了句什么。
克劳迪娅微微点头，在关系图上又划了一道线。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伽利玛出版社的版权代表，一个高高瘦瘦的法国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磨旧了的皮质公文包。
他一进门就和克劳迪娅点头致意，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法文版的《小王子》和《三体》第一部。
法文版的《小王子》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书脊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
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屈原奖颁奖典礼片段，屏幕上周硕正举起那枚玉质奖章，台下掌声雷动。法国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陆续又进来了几家出版社的代表。
北欧联合出版集团的版权总监是个高个子的瑞典女人，金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
斗牛士出版社的版权代表是个深色卷发的西班牙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咖啡，西装领口敞着，没打领带。
澳洲海角出版集团的版权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红脸膛男人，声音浑厚，一进门就和哈里森打了个招呼，两人显然是老相识。
再加上东欧的巴尔干文学出版社、南美的安第斯出版集团，不到半个小时，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这些人在各自的出版领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他们挤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围着同一张桌子，因为同一个名字——周硕。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慢慢热了起来。
澳洲海角出版集团的红脸膛男人隔着几个座位探过身来，朝哈里森扬了扬手里的材料，声音浑厚得像在说书：
“第三部的结局，你们怎么看？我读到那一段的时候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这不像科幻的结尾，更像哲学。他在这本书里干了什么你知道？他让死亡本身变得……怎么说呢？变得可以直视了。”他说完往后一靠，摇了摇头，一副还没缓过来的表情。
旁边的西班牙男人也凑过来，他的咖啡已经见底了，纸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科幻这种类型文学，通常到第二部的高潮之后就会泄气。但周没有。他反而在第三部把整个故事推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上。从星际文明到宇宙法则，从人类的挣扎到整个宇宙的命运——这种递进感，我只在极少数的经典科幻里见过。”
“速度和逻辑感。”北欧联合出版集团的瑞典女人接上了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稳，像是在做正式发言前的试讲，“我们请了斯德哥尔摩大学的汉学家做了试译。他读完第一部的时候给出的评价是‘扎实的科幻设定’。这很正常，很多科幻作家的第一部都很扎实。但他读完第二部的时候改口了，说‘这是一个体系’。等他读完第三部，他只说了一句话。”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指着其中一页，“他说，‘这不是小说，这是宇宙编年史’。”
哈里森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哥伦比亚三年前拿《小王子》的时候，我就跟总部说过，这个作家不会只写童话。他的作品序列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不断自我迭代的能力。《小王子》和他最开始的学术着作是不同的方向，但从《人间词话》到《古文尚书疏证》再到《三体》，你能看到一个人在不断地拓展自己的边界。这种人，你不会只想买他的一本书。你会想买他所有的书。”
法国男人微微前倾身子，用一种学者的严谨语气接过话头：
“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三体》在龙国的销量数据显示，购买第三部的读者几乎百分之百购买了前两部。这意味着它不是一本‘可以跳着看’的畅销书。它是一个连贯的、逻辑自洽的体系。读者一旦进入，就必须走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