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娅终于放下了钢笔。她抬起眼睛,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她的英文带着一点点德语口音,但语法极其准确,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遍:

    “莱茵河做周硕的书,从《小王子》开始就是同一个原则——不抢速度,抢质量。我们做了试读调查。在慕尼黑和法兰克福,我们把《三体》第一部的德文试译稿发给不同年龄段的读者,从大学生到退休工程师。三周后回访,超过八成的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第二部什么时候能读到?这种追问,不会因为语言的转换而消失。”

    西班牙男人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摊了摊手:

    “我们都拿到过《小王子》,我们都赚了钱。但《三体》和《小王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小王子》是宝石,精巧、温润、人人都能欣赏。《三体》是冰山,你得花力气才能看到水面以下的部分,但一旦看到了,你就再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红脸膛男人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份翻得起毛边的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说到翻译,”他摇了摇头,“《三体》第一部里‘脱水’那段,我们的试译团队试了四个版本才找到一个能同时传达字面意思和背后荒诞感的英文对应。不是词汇的问题,是语境。这不是一个翻译坐在桌前查字典能解决的问题。你需要一个团队。”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对《三体》持保留态度。”法国男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伽利玛做科幻翻译很多年了,从凡尔纳到赫伯特,法语读者对科幻的接受度在欧洲是最高的之一。但《三体》的难度不在于科幻术语,术语反而是最好翻的。难度在于周硕在科幻的外壳下塞了一整套龙国人的思维方式。你要让一个巴黎的读者理解为什么一个文明会选择沉默而不是对话,你不能只翻译文字,你得翻译一整套逻辑。”

    “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部分。”北欧联合出版集团的瑞典女人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她的笔记是用瑞典语写的,但中间的引用全是英文,“‘黑暗森林法则’本身是一个推演严密的逻辑闭环。从两条公理出发,推导出整个宇宙社会学的基本图景。这个推导过程在中文里读起来丝丝入扣,但翻译成英文或瑞典语之后,读者必须能跟上同样的逻辑链条。一旦中间有一个环节因为语言转换而模糊了,整个法则的震撼力就会大打折扣。这比《小王子》难太多了。《小王子》的情感是普世的,你只需要找到合适的语气。《三体》的逻辑是普世的,但它的表达方式是高度依赖中文语境的。”

    克劳迪娅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点在人物关系图中央的一个名字上。

    “所以我们莱茵河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一个原则:翻译《三体》不能用自由译者,必须组建一个固定的翻译团队,里面至少要有汉学家、科幻作家和母语编辑三类人。汉学家负责把原文的意思和语境同时拆解出来,科幻作家负责在目标语言里重建科幻语感,母语编辑负责让最终的文本读起来不像是翻译的。这三个人缺一个,质量就会塌掉一块。”

    哈里森放下手里的冷咖啡,接过话头:

    “哥伦比亚也是这个思路。我们已经在和几位科幻作家接触了,其中一位是拿过星云奖的。他对《三体》的评价很高,说这是他近十年读过的最有野心的科幻小说。他愿意参与翻译,不是为了稿费,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这套书绑在一起。”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个星云奖得主愿意参与翻译,这意味着哥伦比亚已经为《三体》的英文版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

    法国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伽利玛的翻译团队上个月就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不等合同签完就先启动了试译,因为不想浪费时间。法文版《三体》第一部的试译稿已经完成了前五章,我们的编辑团队正在逐章审校。如果今天能谈成,明年春天法文版就能上市。”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桌上放筹码。

    澳洲红脸膛男人吹了声口哨。

    “你们法国人动作真快。”他转头看向哈里森,“我们澳洲海角的规模比不上在座的几位,但我们有一个优势。澳洲和新西兰的科幻读者社群非常活跃,而且和英美市场高度联动。如果澳洲版能和北美版同步上市,我们可以配合哥伦比亚在英语区的整体营销节奏,在南半球做地面推广。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的协同效应。”

    西班牙男人摊了摊手。

    “斗牛士的策略也类似。西语市场覆盖的不只是西班牙,还有拉丁美洲。安第斯那边已经坐在这里了,我们两家可以联手做西语版的同步发行。”

    他朝南美安第斯出版集团的版权代表点了点头,对方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咖啡色的西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哈里森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把话题拉了回来。

    “好了,各位,翻译方案和市场策略我们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但说到底,今天坐在这里的十几家出版社,不可能都拿到《三体》的版权。明诚工作室的谈判风格大家都领教过。他们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不会把版权拆得太碎。上次《小王子》他们只拆了英语区和欧洲大陆两块,这次《三体》体量更大,也许会按语种拆分,也许不会。我们只能等着看。”

    克劳迪娅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她的德语口音在这一刻似乎更淡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结论。

    “不管明诚怎么拆分,莱茵河的底线是德语区。我们等了三年,不是来陪跑的。”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明诚工作室的版权总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