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安抬眼,狱卒会意,将烙铁扔回火盆里,火星四溅。
李羡安道:“早说不就好了,还能少吃些苦头。”
潘老匠长松一口气,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你们的人如何混进京城关隘的,又是如何谋害姚尚书的?如有遗漏,就叫你二人各脱了一层皮。”
潘柯闭了闭眼,开口道:“我大伯什么都不知道,我若将一切和盘托出,也是难逃一死,只求郡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大伯。”
“可以。”李羡安应得爽快,潘老匠与此事无关,本来也是要放的。
“我听命于林王幕僚周庭逸,潜伏在京城多年。前年,就是徐世年将要被问斩的那几日,周庭逸到了京都,行刑那天他特地还去看了。”
谢玥蹙眉,卡着这个点入京都,这个周庭逸多半就是徐庭了。她记得景王在刑场旁早早备下了人手,就是在守株待兔,结果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发现。
也是,刑场人多眼杂,徐庭本就狡诈多端,若他易容,亦难以分辨。
“从那之后,他时至今日仍在京城,我们的人听他吩咐,部分人早就混入难民进了京都,还有一部分伪装成寻常百姓,凭贿赂官吏所得路引进入京都。进京过后,他们便各自寻了活计四处隐于京城。”
狱卒在一旁,笔杆子不停。
这一点被李羡安猜对了,难民难查,他便顺着查官吏制造假路引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潘柯。话又说回来,谢玥是怎么找到的潘柯?
如今全城封锁,周庭逸已是插翅难飞,因此,李羡安倒是不急于去抓周庭逸。
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谢玥。
潘柯继续道:“景王的暗卫中有我们的卧底,名叫赵牧,就是他的消息说景王暗卫兵分两路来迷惑我们。”
“你漏了一个人。”谢玥提醒道,“莲韵为什么是你们的人?”
潘柯一顿,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莲韵的名字。
“你不知道她是谁?”谢玥瞧见潘柯的表情,拿出了那只莲花簪。“这支簪子不是你送给她的?”
潘柯连一箭都躲不开,这样的功夫,哪怕莲韵故意放走他,他也绝不可能在那次刺杀中全身而退。
所以,莲韵见到的人不是潘柯。
谢玥继续说:“见了这支假簪,应该清楚就是它出卖了你。”
“这支簪子确实是我叫大伯仿制的,周庭逸给了我银两去买莲花簪,我却想着如何将钱贪下。”潘柯想起周庭逸的话,“他说:‘去买支带有莲花纹样的簪子。’金玉楼确实有莲花簪,可是钱两只有那么多,若是买了那昂贵的簪子,到我手里就所剩无几了。”
谢玥盯着潘柯说:“所以你让潘老匠仿制了金玉楼的簪子,这支莲花簪是他做的第一个假簪,手艺生疏,和他后面的作品可是大相径庭。这样的残次品,你也敢直接给假扮商人的周庭逸?”
周庭逸假扮商人,为了避免他人怀疑,定会熟悉一二,还不至于连簪子的好坏都分不清。
除非,周庭逸一直知道这莲花簪是假的,却也不在乎。
“你们的人手应该早就被尽数调走了。”李羡安开口,“不如好好想想,为何只有你没有被安排。”
潘柯如遭雷击,“你是说周庭逸......”
“以你为饵,故意引我们去寻他。”谢玥勾唇。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问完了?”李羡安起身,对着谢玥问道。
谢玥嗯了一声,潘柯显然不知道莲韵的事,多问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羡安目光沉沉,“是时候去会会这个周庭逸了。”
谢玥不宜露面,便用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羡安随手接过弓兵递来的弓箭,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弓兵。他集结人马,看着谢玥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队伍里什么时候混进来一个“小贼”。
谢玥露出疑惑的眼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瞧见那中个子弓兵翻身上马,用手正了正头盔。
一人身着盔甲急匆匆驾马朝着队伍而来,他下马急道:“禀郡王,有人打伤了守卫,带着十几人欲强出城门。”
正值暮色守卫换班,周庭逸这是算好了时间,早有预谋。
殊不知,李羡安也在等着周庭逸。
他们追着周庭逸一行直到郊外,李羡安反手自箭囊抽出数支箭,拈弓搭箭,周身气息全然收敛,连发数箭,精准锁定男人后背。
转瞬间,男人便一箭射落马下,摔得卒了口血。
重楼勒马跳了下来,几步上前揪起那人衣领,
扳机扣动声响起,那弓兵试图趁夜用弓弩偷袭李羡安,箭矢却被一暗器当空挡下。
谢玥攥紧缰绳,放下手中暗器。
没成想,一箭过后还有一招,谢玥身后那名无名小卒射出暗器,谢玥一躲,箭风掠过她耳廓,直冲着前方地面而去。
他笑了笑,“不是只有你会玩暗器。”
又一发暗器朝着谢玥攻来,被她提刀挡下,谢玥射出暗箭,划过小卒脸颊,直接将他那张人皮面具狠狠撕下,显出真容来。
暗箭落地触动机关,砰的一声巨响,尘土翻飞,马儿受惊掀蹄,最前方的重楼直接被热浪冲倒,积雪被热浪极速融化成水,洋洋洒洒而落。谢玥和李羡安反应快跳下马,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
那小兵已如同离弦之箭驾马脱离队伍,一路向着林子深处而去。
他回头扯动唇角,看了一眼被烟尘淹没的谢玥,单手持缰绳,脸上传来蛰痛感,是被方才的暗箭划出了口子,他擦去血迹,狠狠一夹马腹。
谢玥落地便捂住了耳朵,结果还是被炸得耳朵嗡嗡响,她摇头像只小猫一般抖落些灰尘,又想起哥哥谢晟的经历,摘下黑布,啐骂了一句:“狗东西,又故技重施。”
李羡安掏掏耳朵,没听清谢玥说什么,用手扇去面前灰尘,猛地咳嗽两句。“让他跑了。”
周庭逸这是没算到李羡安射术精准,提前将他的诱饵射落马下,还好距离够远,火药量不是很大,不然等马走到那里,他们就得连人带马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谢玥摇晃着起身,赶紧放响了信号。
接应的人就在不远处,不一会便到了。他们倒是没有伤亡,不过个个都灰头土脸,被炸得脏兮兮的。最惨的当属重楼,离得最近,头发都被炸焦了,耳朵现在都听不到声音。
李羡安长这么大了还是头一次受挫,一路上面色沉沉,也不说话。
周庭逸杀了李羡安的一名弓兵,趁他们进去审讯潘柯潘老匠二人时,易容带着“替死鬼”潜入了李羡安的队伍。那个被李羡安发现的眼生弓兵就是周庭逸选的“替死鬼”,而他自己早与京郊外的人里
应外合,设了陷阱等着李羡安他们去跳。
听说,昌平巡抚都御史被景王一党卸任,边军进出京都附近皆要经其审批放行,此次林王人马悄然进了京都关隘,就是因他勾结放行。
林王不惜弃车保帅,放弃埋藏多年的桩子,也要保下周庭逸,证明了周庭逸在林王眼中的价值远高于这位昌平巡抚都御史。
李羡安二话没说一进王府便自己领了罚,第二日清晨带着伤早早去了五城兵马司点卯。
谢玥虽有功,然叛徒一事仍有疑点,功过相抵,她领了三十杖,崔朗借题发挥收回了她的“狩”字特权。
至于莲韵,则是被赐了缢杀,由谢玥亲自监刑。
三日后,行刑当天,屋内寂然无声,谢玥抬脚进了那间牢狱。莲韵靠在墙上,伤痕累累,一见到是她,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你是来看我这个手下败将的吗?”
谢玥将莲花簪扔到她怀里,“物归原主了。”
莲韵盯着怀里的莲花簪,失神了好久。那次刺杀失败后,姬叶发现了她珍藏的“秘密”,暗中监视她,将莲花簪收走,将她丢进暗室里磋磨历练,这簪子她一度以为已经找不回来了。她手指抚上莲花簪,垂下眼。
从许州回来,一次任务,莲韵受伤恰巧被一位公子所救,她就在那一日短暂相处之下、在那片刻温暖中倾心。本以为是萍水相逢,就此作罢,没想到有缘再会,竟是在她精心筹备的刺杀任务中。
两人站在对立面,莲韵明知会遭来姬叶的怀疑,却还是放走了他。此后二人暗中联系,莲韵不知他的真面目,任他利用,又或是不愿意相信这温暖是利益驱使,心如明镜却又心甘情愿。她像在风雪中即将被冻死的飞蛾,无法自控地飞向那堆篝火,以为取暖,实则自焚。
谢玥盯着她,默不作声。莲韵实现目的的方式永远都是将他人置身火海,当初在徐府是这么对她的,在姚尚书一事中莲韵也是这么做的。谢玥见识过姬叶的手段,她想,姬叶教莲韵的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还活着吗?”莲韵终于抬眼了,攥着簪子问谢玥。
“死了。”谢玥对上她的眼,轻飘飘地说。
莲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了起来,如同行尸走肉。“是谁杀了他?”
谢玥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牢门,两名暗卫冲进来将她制住,锁链碰撞起布帛,一阵凌乱的声响,掺杂着她不甘的声音。
身后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喊声,“谢玥!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为何想要自由就是死罪?”
白绫紧紧捆住莲韵的咽喉,她身躯剧烈抖动,拼命用双手扯着布条,喉间挤出几句话来。
“谢玥,你敢说......你不曾动心吗?”
谢玥回头,莲韵面色已经涨得青紫。
许州那夜长廊上,不只有谢玥二人。
那天,莲韵在楼下将一切尽落眸中。
莲韵笑了,笑得难看至极,因为她发现了谢玥的秘密。她双目半阖,“你的结局会和我一样,永不得两心相守,不得好死。”
故鸢在门口听见牢内纷乱,挤进来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
“呸呸呸,临死了还要诅咒他人,你才不得好死。”
片刻之后,莲韵没了挣扎,四肢软软垂落两旁,暗卫一松手,她便栽倒地上,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