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门前,门檐褪去往日光彩,高悬起白幔素帛,前来吊唁的官员接踵而至。
车马缓缓停在尚书府外,李羡安一身素色青缎便服,不缀金玉配饰,紧紧跟随在李承乾身后。
李怀景亲王之身,不得屈尊临人臣之丧,恩礼过于隆重,在此多事之秋,恐有私交朋党之嫌。
母妃离世那天,父王也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可后来李羡安听大哥说过,曾看见父王屏退下人,拿着母妃遗物痛哭。
听闻姚尚书遇害后,李羡安彻夜难眠,在院中散心时,恰好撞见了父王趁夜悄悄出府。
这么晚了,李怀景只可能是去了姚尚书府。
李羡安向里走去,瞧见了身着重孝、站在满目缟素之中的姚子安。
仆人道:“景王世子、郡王前来吊唁。”
正厅设了灵堂,不少朝中官员都已到场,见二人入场,纷纷侧身行礼。
李羡安本不是朝廷遣来的会丧使臣,因着忧心姚子安说什么也要跟来。
二人缓步上前,接过仆人递来的香,躬身行礼,对着灵位深深一揖。
李承乾看向姚子安,出言宽慰道:“尚书为国,不想竟遭奸人暗害,实在令人痛惜,朝廷已有厚葬旨意,府中若有难处,可遣人通传王府。”
行过吊唁之礼,因着宗室身份,他们并不能久留,李羡安在转身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寒峭,他悄声道:“姚大人的死,王府不会袖手旁观,定将幕后之人明正典刑。”
说罢他不再多言,在众人目送下,行至府门口。
李羡安飞身上马,微微扯起缰绳,对着李承乾拱手道:“臣弟先走一步。”
......
金玉楼的饰品多受京城小姐们喜欢,生意一直红火。附近铺子眼红其生意,私下仿制金玉楼的商品售卖。
前年,金玉楼掌柜将假冒她家货品的铺子尽数记录,拿了物证向县衙递了状子。按《大靖律》规定,不得冒用他人商号、伪造货品骗人牟利。县衙将这群售卖假货的商铺通通绳之以法,自打假货销毁后,小商户赔的赔,倒是老实了许多。若不是谢玥拿出这支簪,市面上本该许久都看不到这支莲花簪子的假货了。锦娘言:“毕竟,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都以戴假货为耻,是要被笑话的。”
虽说是去探听消息,借的由头可是去谈生意,定要穿得有头有脸。
锦娘顾及谢玥仍在孝期,从浅色的当季新品中挑了一件鹅黄色衣裙,将她好生收拾了一番。梳妆镜前,已然映出一张豆蔻少女的脸,神色仿若洗去了些许冷漠淡然,一支素金簪点缀发间,衬得她肤光如玉,略施粉黛,竟有几分淡极生艳的味道。这么一瞧,还真有些像谁家小姐的模样。
谢玥微怔,锦娘的手很热,替她挽发时仿佛在对待自己女儿一般细心。
阿娘若在,应也是这般模样。
锦娘拍了拍手,又对着谢玥上下打量起来,露出笑容。“这才像回事。”
宴君则是扮作了一名婢女,笑眼盈盈地在一旁看着谢玥。
“走吧。”
金玉楼坐落在拾玉坊街,两侧铺面鳞次栉比,多是银楼玉作,也有售卖簪子钗环的首饰铺、胭脂铺子。
锦娘的胭脂铺亦在其中,往里多走些路便能看见金玉楼。
依照锦娘所说,谢玥在金玉楼附近铺子跑了个遍,几番暗示之下,家家都摆手拒绝,谁都不敢吭声承认,通通将她们轰了出来。
“是不是哪里不对?”宴君疑惑。
谢玥身披素绒斗篷,垂眸沉思,暗卫里没教这些,她惦着荷包,一时间也发了懵。“这些商铺大概是真的不做这生意了,但是总不至于连消息都不肯透漏才是。”
“还有两间铺子没去。”
都说一遭生,两遭熟,事无三不成。她们最后来的这家铺子掌柜见钱眼开,犹豫之下缓缓道出:“这件事小姐可切莫同他人语啊,自打金玉楼递过状子后,这生意可就没人敢做了。不过,小人倒是知道做这簪子的匠人如今家住何处。”
这匠人住的地方稍远,住在距拾玉坊街两街之隔的窄巷中。
内城寸土寸金,匠人们租不起,又为了方便打听拾玉坊街的行情,选择了租金较低、离拾玉坊街也不算太远的窄巷居住。
此处匠人同行扎堆,青瓦低矮,院墙斑驳脱落。院门敞着,谢玥提裙迈入院中,墙角堆着些简陋雕刻工具。
院中人佝偻着身,头发花白,他正背过身,忙碌提水,一时间竟没发现二人进来。
“老丈可是潘老匠。”宴君率先开口。
潘老匠回身,有些错愕,满是皱纹的手在衣服上擦干水渍。“有什么事吗?”
谢玥从袖中拿出莲花簪给他看。“这只簪子可是出自老丈手中。”
潘老匠端详起莲花簪,在看到莲花纹样时神情一顿,这一幕被谢玥敏锐捕捉入眼底。
潘老匠赶忙摆手:“老汉从没见过这簪子。”
他确实受人委托,接下过做一只金玉楼莲花簪仿品的活,后来又因一时鬼迷心窍,接下了奸铺的仿造订单,这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老人家,不必担心,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想向你打听下这簪子的买家。”
谢玥将银子搁在石桌上。
“买家?”潘老匠怔住,手指微蜷。“那家铺子的老板不是已经离京了吗?”
锦娘托了金玉楼的暗卫耳目前来辨认,谢玥手中这支莲花簪和当时市面上流通的假莲花簪制式还是有所不同。倒像是练手的第一个作品,后来市面上流通的那支假莲花簪在工艺上明显更为成熟。
说明这支莲花簪,极有可能和其他假货不是同一批制造的。
“你知道我问的并不是奸铺。”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声音,男人高声喊道。
“大伯,我买了些萝卜,今儿晚上腌些酱菜正好。”
男人走到门口,看见雪上的脚印,瞧见院中三人,看见潘老匠的表情,这才发觉不对。他放下萝卜,从腰间掏出了匕首。<
/p>谢玥回头,给了宴君一个眼神。宴君会意,即刻冲上前去,制住了潘老匠。
看来,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谢玥手指探向袖中匕首,谁料,她还尚未拔出匕首。
倏尔,箭矢离弦之声传来,男人左边小腿中箭,痛呼跪倒在地。
男人的身体不再遮蔽谢玥的视线,她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人。
来者一袭素色青缎衣衫,高挑少年持弓立在门口,一击即中。“五城兵马司得刑部特令,即刻抓捕犯人至刑部候审。”
谢玥微怔,是他。
少年锦靴步入院中,手下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他看见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也是一愣,认出她后,复而带上笑容,“好久不见。”
谢玥行礼,“见过殿下。”
宴君一时惊诧,郡王李羡安怎么会来这。她忙不迭行礼,“拜见郡王殿下。”
重楼押住那男人,抬眼后打量了许久,这才认出了谢玥。“谢玥?”
李羡安不久前从李承乾口中听到谢玥的事,谢玥的成长速度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朝着谢玥笑道:“你动作倒快,都找到这里来了。”
“殿下抓他是为了姚尚书一事?属下查到他可能就是对接暗卫营叛徒的人。”
李羡安眉峰上挑,扫了男人一眼,正色道:“他干的事还真不少。院中都是我的人,不会泄露你们的身份。眼下我需将他押至刑部受审,你若想要探究叛徒一事,不如换个行头混进去。”
“谨遵殿下安排。”
穿过刑部衙署的侧门,就是刑部监牢。厚重的铁栅牢门缓缓推开,一股混杂铁锈、霉味的气息缓缓飘来。牢房内光线晦暗不清,铁链镣铐碰撞,发出叮咣声响。
谢玥换了身随从的衣服,跟在李羡安身后混了进来,她算是知道当初姬叶看他们是何种样子了。路过几间牢房,还能听见呻吟、喊冤的声音。
真是没有半分区别。
狱卒手持火把,径直走到囚室门前,咔哒一声响,铁锁打开了。男人身穿囚衣,他被狱卒一路推搡前行,最后被粗暴抵在木桩之上,粗麻绳层层捆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男人犹如滚刀肉一般,不论狱卒问什么他皆不回答,纵使上刑也难以撬开他的嘴。
李羡安耐心耗尽,盯着他开口:“潘柯,那个潘老匠是你的伯父吧,也不知道这刑他一个老人家受不受的了。”
潘柯压下眼底慌乱,面色如常,冷哼一声。
重楼不知从何处寻了个椅子,李羡安撩袍,好整以暇地坐下来,“请潘老匠吧。”
不一会潘老匠便被狱卒拉进了审讯处,嘴里塞着布条,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狱卒照常将潘老匠绑上了木桩,用具衔起一块烧得红透的烙铁冲着潘老匠而去。
潘老匠眼见烙铁愈来愈近,瞪大了双眼,剧烈挣扎。热气腾腾,灼人的气息烧到他胸前,就在烙铁即将贴在老匠身上时,潘柯大喊一声。
“且慢!我招......我都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