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29.莲韵(一)
    “去吧,舅父这便走了。”

    兄弟二人敛衽行了半礼,抬手作揖道:“恭送舅父。”

    常亭璋缓步转身离去,小厮追了上去替他掌伞。

    李羡安立在原地,待常亭璋身影走远,转头向李承乾问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承乾揽过李羡安肩膀,抚去他肩落雪,带着他顺着回廊往后院走。

    “个中细节,我细细同你讲,我正好还有事需要你这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帮忙。”

    谢玥一到暗卫营,马不停蹄便换了身玄色便衣,拿着令牌向着关押莲韵的牢房而去。

    姬叶死了,暗卫在莲韵的房间搜出可供她服用将近三年的解药。暗卫营中人的解药皆由姬叶派发,莲韵应是从她处所得。

    “巧了,我比你更想要杀她。”

    这是莲韵那天附耳对谢玥说的话。

    所以,莲韵一早便想要杀了姬叶,选择在此时动手,是早就想好了对策。京郊一事,她便可以趁机全身而退。

    不过,莲韵为何背叛暗卫营?又是何时勾结上了林王?若是早在许州,清剿徐家一事便不会成功了。

    所以是在许州之后?

    行至半路,有人在谢玥身后喊她的名字。

    谢玥回头,瞧见那名女子,身上的血衣还未换去,被剑锋划破的衣衫里透出刚包扎好的纱布,似是匆忙赶来。她姿态静立,生得一双狭长的眼,容貌清丽。

    可谢玥不认得她,二人只是在考核中有过一面之缘。

    “我名故鸢,你我见过的。”

    谢玥并不知道她找自己做什么,疑惑问道:“有事?”

    “听说你负责这次清查叛徒,”故鸢故意停顿一瞬,“我知道莲韵的事。”

    谢玥敛眸。

    暗牢深于地下,通体由厚重青石砌成,以隔绝声响。

    谢玥带着故鸢,寻了处僻静地方。

    谢玥环臂靠在墙上,漆黑的眼眸盯着故鸢看。“你可以说了。”

    故鸢也不拖沓,细细讲来。“前年二月,我和莲韵一同执行过任务。那时我还算是一介新人,从未执行过任务。因任务紧急,我被临时派去了莲韵那组,参与一场刺杀。”

    谢玥一听,前年一月?彼时她和哥哥还未至京都,莲韵已是从许州回来,恐怕变数就生在此时。

    “刺杀一名自荆州而来的商人,商人名井挣,经探子查明此人是林王耳目,来到京都是为了谈一场‘大生意’。”

    “大生意?”

    “以我当时的等级,并不知道原委。苍鹭知道我要来寻你,他又下不了地,便叫我告知你,此人其实就是为了清查科举而来,而且极有可能还是为了徐家。”

    井挣,徐庭......又是为了徐家。徐庭自许州一事后就没了踪迹。

    难道此人是徐庭?

    “他说你应该能猜到此人身份。”故鸢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迷,于是乎打量起谢玥的表情。

    谢玥神情淡淡,开口道:“你继续说。”

    “那天,任务在一处青楼。我照常扮作侍女,莲韵则扮做了舞姬。她潜进厢房,我忧心打草惊蛇,送了酒水便退了下去。候在门外时,听见里面有兵器响动,我还以为是她得手了,正要推门而入,却听闻破窗之声。”

    “我踹开门进去,只见窗口破裂出一个大洞。莲韵持刀站在那里发呆,肩膀多了一道伤口。她见我进来,回神冲我大喊,让我去追。可那人身手不俗,一路隐于街市,再没了踪迹。”

    发呆,这可不像莲韵会干的事,除非......她认识这个井霆。

    谢玥问道:“你仔细想想,屋中可有打斗的痕迹?”

    “打斗的痕迹......”故鸢喃喃道:“有。我在房间外听见了酒桌被踹翻的声音。”

    “你进去只看到了酒桌被踹翻?”

    故鸢点点头。

    谢玥微微蹙眉,“莲韵的武功不低,真交手起来不会只有这些痕迹的。那桌案估计是她故意而为,她是有意放走那人。”

    “她这人手段毒辣,若怕我怀疑到她身上,为何没有将我灭口?”故鸢心生一问。

    谢玥解释道:“这次任务由莲韵负责,人又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放走的。事发之时只有你在门外,你若死了,莲韵百口莫辩,有人猜测是她灭口也不为过。再者,这次任务后,并非在姬叶手下历练,她没有机会下手。”

    “苍鹭可提了她在这次之后的异常之处?”

    故鸢摇摇头,“苍鹭说后来的事,他也不知。”

    “我知道了。”谢玥后背离开墙壁,顺着甬道原路返回。

    有了新线索,倒是不必急于去审莲韵了,故鸢的话提醒了她,得去看看姬叶的尸体。

    莲韵对于姬叶的恨意究竟从何而发?难道也是因为姬叶毒辣的训练方式?

    甬道逐渐变暗,昏黄的灯影摇曳,明明灭灭。谢玥将令牌嵌进机关之中,机括转动,石门缓缓升起,宽大石室不见往日阴暗,灯光大亮,映出整个石室的模样。

    在这里不见天光的日子已然过去,却深深刻在她的脑中,仿若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向前行几步,血腥味久久不散。关押暗卫石室已然人去楼空,姬叶死后此处无人管控,在她手下磋磨的暗卫尽数转去了其他训练处。

    莲韵除掉了姬叶,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两名暗卫朝她一礼,让出些路。姬叶的尸体赫然躺在石室正中,身下是汩汩乌黑血迹,已然干涸许久。她一只手死命捂着脖子,另一只手则是向身前够去,瞪大了那双眼,神情痛苦。

    姬叶死于横刀向颈,凶器经过证实就是莲韵所用佩刀。

    莲韵以为计划周全,在任务出发之前杀了姬叶和看守石室的人。

    这是谢玥第一次看清姬叶的模样,她的肤色本就因常年不见光变得苍白如纸,眼下更是毫无血色,是个容貌平平,眉眼周正的女子。

    谢玥找人查了姬叶的生平,同暗卫中的大多数人都一样,孤儿出身,年十六晋升“狩”字,天赋不凡。锦娘说,她在一次任务中重伤,九死一生捡回来一条命,却再也不能习武了。

    不能习武,就意味着再没了价值。在这里,没有价值,就只有一死。

    所以,她为了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为了活下去,不惜任何代价,踩着别人的命,替暗卫营训练出一个个“出色”的暗卫。

    谢玥蹲了下去,查看起姬叶的尸体。尸体有挪动的迹象,倒像是她自己在向前爬,许是因为求

    生的本能,姬叶的一只玉臂直直向前够着,指甲里嵌了些灰。顺着她的胳膊看去,指向一处黑灰的墙壁。

    谢玥起身走向墙壁,用刀柄细细地敲过每块砖石,刀柄撞上墙壁,闷闷声响传来。几番敲击之下,倏尔,发出一声空响。

    有块砖石后面是空的。

    谢玥拔出腰间匕首,刀刃刺入砖石缝隙之中,翘起砖石一角。她取下砖石,里面藏着一支做工精巧的莲花簪子。

    莲花簪子?难不成是送给莲韵的?谢玥瞥了一眼姬叶,她的性格可不像是会送莲韵礼物。

    经暗卫检查,姬叶身上并没有其他东西,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这只莲花簪子。

    谢玥并未回头,吩咐暗卫道:“埋了吧。”

    石室轰然关闭。

    谢玥捏着簪子,想到了一个人。锦娘经营胭脂铺多年,一向熟悉这些女儿家的物什,说不定能看出此物的来历。

    锦娘此时应该在替众人疗伤,思索片刻,谢玥抬脚便走。

    暗道尽头的石室,是“狩”字暗卫得以休息的地方,石室内陈设简单,木板卧榻,桌上常年搁置着伤药。

    “狩”字在暗卫中有难得的特权,有单独房间,待遇也比其他暗卫好了不少,不必强制训练,是以,暗卫营中人都对这级别求之不得。

    谢玥去了一趟宴君屋中,不想却扑了个空,从她口中得知锦娘去了苍鹭处。

    石室点着烛火,屋里传出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门传来一声轻响。

    锦娘刚处理好苍鹭的伤,放下纱布,擦了擦沾血的手,起身去开了门。

    “谢玥,你怎么来了?”

    好在门只开了一道缝隙,苍鹭闻声赶忙拢了拢衣襟,耳尖微红。

    “有件东西需要你帮我看看。”谢玥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站在门口同锦娘说话。

    “就在这吧,屋里还有个伤员的伤还没处理呢。”

    锦娘说的伤员是晨禄,晨禄并非“狩”字,没有养伤的地方,便被苍鹭弄到自己房间来了。

    锦娘接过簪子,仔细端详起来。

    “瞧着做工倒像是金玉楼的出品,不过......”锦娘话锋一转,“应是仿品。”

    她指着簪身雕刻的莲花纹样,“我同金玉楼的掌柜相识,她家的东西为避免被仿制,都会特意留下些独特印记。”

    甬道不比屋内明亮,锦娘回屋取了火折子,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支簪子。

    “我这里还有一只他家的莲花纹簪子,二者虽说外观样式不同,但是防伪印记的手法却是异曲同工,对比之下你便会知晓。”

    锦娘用火光照着那莲花纹样对比给谢玥看,“簪子贴发这一面,雕刻的花瓣处少了一道细小印记。”

    此簪子外观寻常,莲花纹路处却故意留下一处独一无二的细小凹痕,若非在火光下细察,定不会被人轻易发觉,纵使有人刻意仿造,也难以复原这印记。

    谢玥道:“我拿的这支是假的。”

    锦娘点点头。

    谢玥微微蹙眉,她本打算从簪子来历着手去查,这下却变成了大海捞针。能够仿制此簪的铺子在京城怕是只多不少。

    锦娘明白她心中所想,出言道:“或许你可以去金玉楼附近的铺子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