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韵抿紧双唇,心底一片寒凉。谢玥的敏锐出乎她意料,她趁着所有人注意都在马车上之时,想要夺路逃跑。
小腿处传来剧痛,莲韵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莲韵回头看去,万万未料,伤她之人竟是谢玥。脑海中映出谢玥在徐府说的话,她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谢玥收起袖中藏箭机巧,看都未看她一眼。
箭上有毒,莲韵只觉神志模糊,最后失去意识倒下了。
青峰有样学样,趁着为首那人还未服毒之时,卸掉了他的下巴。
苍鹭因伤冷汗直流,看见这一幕还不忘嘴贫。
“你这招挺黑的啊。”
青峰白了他一眼,看向谢玥。“你救命恩人教的。”
苍鹭顺着他目光看去,谢玥恰好解决掉几个小喽啰,抹了几人脖子后,从容收双刀入鞘。
谢玥感知敏锐,并未回视身后目光,上前几步,揪起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莲韵。
雪天山路颠簸,几番不易,终于行至京城外。姚序拼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半倚靠在木椅上,每一次呼吸,都有一道道黑血顺着嘴角滑落。
毒性霸道,锦娘已是竭尽全力,此时看着姚序的模样,心中不忍,悲戚万分。
马蹄碾过积雪,密如雨点的蹄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雪夜中格外清晰,杂乱又急促。
锦娘撩开毡帘,瞧见两人骑马而来,一人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身后紧紧跟着几名身着太医院服饰的人影。
宴君勒紧马缰,马蹄轻落,隐于肆虐风雪中。
锦娘跳下车去,敛衽行礼。一只大手掀开了车帘,一名太医紧随其后踏入车舆,赶忙上前几步替姚序诊脉。
姚序心神一松,混浊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人,嘴唇翕动。
李怀景素来沉稳的面容有些失色,心口一沉,他打断姚序,语气慌乱:“王太医是太医院之首,医术高超,你大可放心。”
王太医是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此时网巾戴得都有些歪。他拨开姚序染血衣袍,解开包扎好的伤口,只见周遭皮肉已是青黑溃烂。姚序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纵使华佗再世,也是无力回天。
王太医躬身垂首,话语带着痛惜。“王爷,姚大人中的是奇毒,毒势早已侵入肺腑,若无人提前医治,定然挺不到现在。如今药石难医,臣已无施救之法。”
除了李怀景,所有人都撤出了车舆。
姚序眼皮沉重,艰难回攥住李怀景的手。
“若奸邪伏诛,王爷切勿忘来臣坟前,告知这桩喜讯。”
姚序笑了笑,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李怀景将姚序渐渐失去体温的手缓缓放下,喉头哽咽,脑海中还能回想起二人年轻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李怀景闭了闭眼,泪水浸染衣襟,马车里沉寂了许久。
“此身葬雪恨难平,若有一朝肃清宇内,定到坟前把酒告孤忠。”
谢玥赶到之时,在马车旁刚好听到这句。
功成之日,坟前告慰英灵。
谢玥一怔,姚序竟身亡了?她看着马车失神片刻,似是想起了在许州雪夜,递给她银子的因握笔磨出茧子的那只手。
姚序是个好官,谦谦君子,为国为民。
可惜,世事无常。
抬眼间,谢玥在侍卫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那人身形同崔朗极为相像。
崔朗并未佩戴面具,五官平平无奇,看起来并不起眼,时不时用斗笠半边遮住面庞。
他竟会亲自来此。
也对,姚大人终究因他不察而亡,主公定是要同他清算的,这一点崔朗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唯有前来“负荆请罪”了。
车舆里传来些许声响,华服漏出一角。
来了几名侍卫,将姚序的马车牵走了。马车渐行渐远,隐在风雪之中。
李怀景目送着姚序的车舆离开,周身气压沉沉。
京郊外人多眼杂,崔朗一行人悄悄进了王府,一路上任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谢玥走在最后面,这是她第二次来到王府书房。
孰料,谢玥前脚还未踏进屋里。一声脆响传来,茶盏砸在崔朗额头炸开,顷刻便鲜血淋漓,血与茶浸湿大片衣衫,碎片落了一地。
屋内众人赶忙伏地叩首。
李怀景面色铁青。
“护卫不力,你等下去陪葬吧。”
陪葬......
宴君等人受伤不浅,唇色苍白,皆不敢抬眼直视李怀景。
崔朗跪在地上,额头生汗,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是属下疏于防备,令奸邪诡计得逞,罪该万死!属下无可辩驳,不求殿下宽恕,唯求殿下让属下戴罪立功,定将幕后逆党尽数擒获,以慰姚大人忠魂!”
“崔朗说的对,且不说如今可用之才寥寥,已是经不起折损了。”
书房门未关,顺着声音看去,来者长身玉立,眉目沉静,颌下蓄了些短须,一袭藏青儒袍,目光凌厉。
他敛袖肃拜,“臣拜见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身着墨蓝暗绫直身,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和在许州的那位公子有六七分相像,但不同的是,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少年更为成熟老成。
就是不知道这是景王的哪个儿子。
少年敛衽行礼,“父王。”
李怀景并未回头,字字压着怒火。
“太傅可知,姚序已逝。”
常太傅眼眸一沉,神色凝重。“臣已知晓,忠良身陨,实在令人惋惜。可大计未成,殿下还请节哀。”
“姚序拼命带回来的证据,定将这帮尸位素餐的奸邪碎尸万段。”李怀景眼底盛怒翻涌,将账册狠狠甩在案上,语气陡然凌厉。
“世子,此事即刻交由你处置。”
原是景王世子李承乾。
“是。”李承乾接过账册。
李怀景目光扫过跪地众人,“凡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一给本王据实禀报,若有半分遮掩,尔等就此陪葬。”
宴君行礼开口:“总领将属下等共分两队,按照计划执行。属下和苍鹭应在破庙同姚大人接头,可姚大人却是提前到了破庙,且已经遇袭受伤,身后跟着大批人手。未料到,叛徒竟有两人。若不是青峰和谢玥早做准备,属下们怕是都将葬身于破庙。”
青峰接了话尾,“总领将林王耳目置于京郊小路,临行之前是谢玥提议做些准备,早早派了一名暗哨前去探查敌情,并提早通知马车示警。
林王应是怕人多会打草惊蛇,还在后方布置了人手支援。属下等便在前去破庙的路上将其伏击,可这批人十分警觉,只派出了一半人手前来。”
李怀景凝神注视着谢玥。“你又怎知计划会生变?”
谢玥不疾不徐地回禀,“禀主公,此事本就有风险,自当未雨绸缪。”
这是变相的说他不够心细,一旁的崔朗咬紧牙关,不敢出言。
谢玥哪知崔朗心底所想,她还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话较直言不讳而已。
王爷、常太傅和世子都在这,宴君也不好做出太大举动提醒她。
常太傅的视线像是要将谢玥看穿。谢玥?这就是谢晟的妹妹。
“崔朗监察不力,杖五十。其余人等伤重治好后,杖三十。”
“谢玥。”李怀景瞥她一眼,“允你‘狩’字特权,查明叛徒一事。”
王府一侧小院。
夜风习习,雪落无声。
重楼脚步急促,朝着院中练弓身影而去。
“殿下,属下刚才路过前院,看见常太傅和世子一路急匆匆向着书房而去。”
李羡安一身绯袍,头戴毡帽,眉毛一扬,绯袍沁上几分雪色,独立于雪中练箭。
“这么晚了,什么风能把舅父吹来?”
李羡安瞄准把心,刚问完自己便哑然了。天色甚晚,如此情形定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世子的人说,姚大人......遇害了。”重楼声音发颤。
李羡安手中弓箭骤然射偏。
风一霎吹落屋檐积雪,寒雪侵人。
李羡安扔下弓箭便走,重楼赶忙紧随其后。
二人步履匆忙,路过长廊之时,月光熹微,恍若未见。
暗卫一行身影早已悄然路过长廊,行至王府后门时,谢玥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了脚步回头望去,却并未见到什么人。
“在看什么?”宴君见她驻足停留,顺着她目光看去。
“没什么。”
书房门敞着,双生忍冬静静矗立寒雪之中。李羡安抬脚便进,朝着李怀景和常太傅俯身一礼。
“父王,舅父。”
李羡安看见兄长,“大哥。”
李怀景并未吭声,面有沉郁,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见状,常太傅拉着李羡安兄弟俩出去了。
到了院中常太傅回望向亮着灯火的书房,叹了口气,他语重心长地拍上李羡安肩头。“忠良惨死,姚序又同殿下情同兄弟,心中定然不好受,这两天你们少给殿下添乱。”
“听说你现在任职五城兵马司副指挥?”
李羡安自打听了消息以后一直眉头紧锁,他答道,“是。”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这个位置是李承乾特意替李羡安选的,负责京城治安,又远不如正指挥忙,算得上清闲。分管一城街巷治安,巡捕以及市井民情。既不用天天冲在抓捕第一线,又可以适当掌握京城坊间消息,利于打探情报。
李承乾一向知道自家弟弟的性子,倒是体贴入微。
常太傅看了一眼兄弟俩,欣慰地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
自古以来,皇室骨肉为争权致兄弟阋墙比比皆是,能有二人如此情分的实属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