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20.除夕
    院内灯火未歇,谢玥回到小院,看见谢晟正在拄着拐杖收拾碗筷,赶忙快走了几步。她行至谢晟身旁,帮他捡起碗筷。

    “你怎的还自己动上手了,我来就好。”

    谢晟一手拄拐,一手端着碗,步履略有迟钝,却还算熟练。

    “我再这样养下去,怕不是要成了一介废人。”

    谢玥收拾桌面的手一顿,看向他的背影。

    哥哥其实是个十分要强的人,一朝伤成这样,心中定然介怀。

    没想到,谢晟勾勾唇,扯出一个笑容,面上全然没有伤感。

    “快收拾,一会出去看烟火。”

    谢玥嗯了一声,将桌面清理干净,又擦起桌子。孙大壮躺在桌上恍若未闻,睡得香甜。

    郭大夫亦酣酣大睡,头歪向一侧,口角淌下涎水。他似有些是察觉,猛地醒来,擦了擦嘴角。过了会,许是酒劲上来了,一下子又躺倒在桌上。

    上次在谢家打架,屋里屋外的桌凳无一完好,遍地狼藉。谢玥回来好一顿收拾,这才干净如初。主公临走前留下了不少钱两,除去给谢晟治伤以外,谢家也重新翻修了一遍。屋内的桌子是新置办的,照着之前的大了几圈,要不然还真的躺不下这两个醉倒大汉。

    兄妹二人怔住,轻轻笑出声。

    谢玥取下斗篷,给谢晟系好,拿起厚厚垫子和凳子牵着他去院中。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谢晟许久没有和她站在一处,故而今日突然感觉有所不同。

    “有吗?”谢玥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不过,她长个子较晚,和她同龄的女孩子个头都快长得差不多了,她身形才悄然抽长。她低下头去,往年合身的衣裙,裙摆处确实短了一些。

    谢玥摆好垫子,将凳子放在檐下台阶。谢晟如今怕凉,不然兄妹二人以前总是同坐在台阶上的。

    谢晟需要养伤,不便坐在台阶上,故而谢玥给他取了凳子。但他落座还是略有些费力,坐稳后将拐杖倚在了墙上。

    雪飘如絮,檐下未有落雪。

    “你可是想好了要为那位大人做事?”谢晟盯着落雪,缓缓开口。

    谢玥每次回家,身上都略带着些血味,有时还会带着伤,他早有发觉,才会有此一问。

    瞒不住的,谢玥虽次次都在外先将血味驱散些再回家,还会偷偷在谢晟看不见的地方清理伤口。可聪明如谢晟,怕是早就发现了端倪。

    谢玥垂下长睫,避而不答。

    “你若不愿意,想要离开,我帮你去说。”谢晟了解谢玥,她从小连杀鸡都见不得,怎能......

    少女摇摇头,垂眸。“我没有不愿意。”

    “哥哥青灯苦读,不求高官俸禄,不求光耀门楣,你盼的是什么?”

    谢晟微愣,答道:“入仕为官,是为守心中道义,解生民之困。”

    这也是谢骏心中所愿。

    谢玥勾唇笑笑,“亦是我心中所愿。”

    “哥哥。”

    谢玥唤他,目光坚定。

    “权能杀人,亦能救人。”

    烟火于夜幕绚烂炸开,少年猝然抬眸,望向那一双杏眼。火光攀上她眼底,晕上一抹明亮。

    谢晟定定地看着她,只听谢玥继续说道:“如今以权欺人之辈众多,我所求便是让谢家这等惨剧不再发生,这也与哥哥所想不谋而合不是吗?”

    “只可惜,我朝并没有女子科举,没有以女子之身站上朝堂的机会,所以我只能去追随有权之人。徐家恶行累累,他们是为林王做事,可见他并非明主。那位大人亦来自京都,且站在林王的对立面,不知利益几何,但至少许州是真的在变好了。”

    这是谢玥的真心话,除去报恩,她仍旧追随主公的原因。

    谢晟皱眉,并没有否认。他轻叹一口气,“如今陛下迷信‘二龙不相见’之说,迟迟不立储,在内皇子之间互相争斗,在外还有大周一直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国祚飘摇。”

    兄妹说的话过于大胆,不得为外人语,却又无比真实,这就是当今大靖的现状。

    谢玥说的很对,他们兄妹二人一直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如同行。

    遥远传来钟声,钟声隔了夜风,沉沉渺渺。这是守岁到了除夕子夜,若在城中还可听见鼓声呢。可惜,声音飘至清河镇便只有钟声回荡了。

    “除夕了。”谢玥喃喃道,想起往年城里的大礼鼓乐,她就骑在阿爹肩膀上看烟火听钟声,一家人其乐融融。

    今年一定会更为热闹吧。

    在清河镇千里迢迢之外的京城,子夜时大礼鼓乐响彻京城,爆竹声声响,旧岁已过,新年已至。街头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每至除夕,官府宵禁放宽,人人都愿意走出家门,希望沾些新年喜气。

    京城那些富贵子弟也是如此,相约游行。几人行至一射箭小摊前,停了脚步。

    “诸位可要一试?”一人头戴网巾,腰着玉带,腰圆膀宽,可谓是仪表平平,身材臃肿。

    说话的是秦王世子李天策。

    人群里站着一名高挑少年,披着一袭玄狐裘,身穿墨紫色织金暗花衣袍,白玉簪贯定青丝,瞧着便是金尊玉贵,正是李羡安。

    李天策目光挑衅,朝着他开口:“郡王不如先给本世子打个样。”他话锋一转,“忘了郡王殿下武艺疏浅,连弓都拉不满了。”

    重楼正要说话,却被李羡安拦下。

    李羡安眉峰一挑,眸含讥诮,闪过一丝戏谑。

    “也罢,本王确实技止皮毛。但本王依稀记得上次和世子切磋时,最后世子可是都趴在地上酣眠了。”

    李天策气红了脸,直接将弓扔下,咬牙切齿地盯着李羡安。李羡安还好意思说是“切磋”,分明是他找人将自己打了个好歹,打得他直接昏了过去。

    李羡安笑意不减,反倒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弓箭摊位老板擦起汗来,不敢言语。

    “借过借过。”一人打破僵持,他高举着扇子,挤着人流而来。定睛一看,是姚尚书家的公子姚子安,生得仪表堂堂。

    姚子安敛衽行礼,拉住李羡安的胳膊。“见过各位公子郡王,在下寻郡王殿下还有些事情,就先失陪了。”

    姚子安说

    罢,李羡安拽着他的脖领便走,脸色一沉。

    “你再晚些,那李天策的脸上怕是没有一块好肉了。”

    “我可是来救你的,你就这么忘恩负义!”姚子安扑腾了两下。

    李羡安走到别处,松开了手。姚子安一个踉跄,终于站稳了,赶紧整理起头发。

    一想起刚才被李羡安气得差点撅过去的李天策,姚子安不免赞道:“那秦王世子脸都绿了,不愧是你。”

    三人顺着人流而行,边走边说。

    “听说,在许州你还英雄救美了一小娘子?”

    姚子安有几分探究意味,打趣道。

    李羡安脚步一顿,瞥向重楼,刚好捕捉到他的神色惶然。

    “看你这嘴是越来越大了,回去自己领棍子。”

    重楼做贼心虚,不敢和李羡安对视,连声称是。

    姚子安抽出扇子,装模作样扇了两下。“看来确有其事喽。”

    李羡安抬头,天上不见月色,残月时隐时现,沉沉夜幕如墨。

    “英雄救美?你少听重楼胡扯。”李羡安勾唇,回忆起什么。“那天晚上,她一人就杀了十几个死士。”

    轮到姚子安惊讶了,站在原地,“你怕不是唬我的。”

    李羡安没回答他,径自远去。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英雄救美。”

    谢家小院。

    点点爆竹明光,细弱残月当空,微光淡淡,被人间烟火光亮盖过,月痕已不知所踪。

    兄妹二人仍坐在院中。

    谢晟思衬良久,旧事重提:“我先前将徐世年二子徐庭尚存于世的事告知那位大人,未有很大进展,最后那批军械想必还是流入林王军中了。”

    徐庭究竟为何没死?当真是匪夷所思。

    谢玥的语气带着些怀疑,“主公不是回了信,林王身边有位幕僚叫周庭逸的吗?”

    “只是名字带‘庭’而已,不得尽信。”

    谢晟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未出声便被谢玥用手捂住了嘴。

    她摇摇头,让谢晟别出声。

    半晌,门外传来了咚咚敲门声。

    谢玥取了刀来,缓步向前,却发觉那人已经走远。

    她打开院门,却见门外无人,只余下两副碗筷。碗已经空空,连饺子汤都未剩。

    谢玥扶额,竟是忘了这件事,她最近敏锐得很,当真是多想了。

    谢晟一哂,摇了摇头。

    自家妹妹的那点小心思,做哥哥的怎能不知。那时她拿着饺子出去,是怕外面的人饿着肚子过除夕。

    “你适才要说什么?”谢玥端着碗朝屋里走去,路过谢晟便问了起来。

    谢晟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日后练刀不必再躲出去了。”

    谢玥走到门口,她并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发现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只听见他继续说:“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右臂废了不是还有左臂,大不了重来罢了。”

    谢玥见他开怀,心里也替他欢喜,笑了起来。

    “行吧,我勉为其难让你偷师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