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婆娑,满天繁星,晓星下沉。
谢玥抬眸,乌黑的瞳孔被月光照亮,她看向少年弯弯笑颜。
衣袍因晚风抚过微扬,携來淡淡沉水香气。
是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短短相遇,这位公子却帮了她很多。
“多谢。”
她说得很轻,李羡安笑起来,故作没听清。
“什么?”
“多谢你帮我复仇......还救下了哥哥。”
李羡安微微俯身,“帮你复仇不过是顺手的事,你哥哥可是你自己救下的。怎么说这些......”他凑近几分,盯着谢玥看,语气像是在逗她:“难道你打算报恩?”
谢玥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又像是有些孩子气一般。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李羡安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且先欠着吧,等到哪天再向你讨债。”
“好。”谢玥应答爽快。
蓦地,谢玥凝着李羡安,恍惚生出一股错觉。冥冥之中,好似两人还会再相遇一般。
李羡安并未发觉,谢玥莞尔轻轻笑了。
李羡安解下腰间流云纹镶金绛穗玉佩,丢在谢玥怀中,旋即转身离去。
“后会有期。”
“以此玉佩为证,来日向你讨债。”
谢玥定定看着手中玉佩,玉佩寒凉,握在手心,渐渐染上她的温度。
李羡安出了客栈,弯腰踏入马车,车帘缓缓落下。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地面,马车缓缓驶离。
......
光阴流转,倏尔已是临近除夕,那位大人走后,惩处了许州一众人等,并从京中新调任了一位知府,这位知府追补贪吏遗留亏空,整顿吏治,一扫从前贪官留下的乱象。自他上任,许州已有民生复苏的迹象,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无不称赞这位官老爷。
徐世年和知府林氏入京受审,判处斩刑,妻妾子女流放。徐拓因科举舞弊,被革去一切功名,施以杖刑,随后流放。谢晟得以沉冤昭雪,但旧榜不可更改,朝廷恢复了谢晟的生员之身,他可待来年重赴秋闱。那位大人曾来信,许诺谢晟可免其乡试,直接准予他参加会试,却被谢晟回绝。
谢晟言:“谢大人垂怜小人蒙冤,这份厚恩,小人铭感五内。只是科举全靠个人本事,小人不愿走此捷径,恳请收回成命,容小人来日同他人一起应试。”
李怀景收到回信时,见了内容也不怒,恰逢姚序在旁议事,李怀景感叹:“看,旁人皆以为这是天大的恩典,本王给他,他还不要。”
李怀景眼中渐露赞许之色,“我看过他的文章,立论通透,见识卓然,谋略文辞皆是上乘,实属难得。”
李怀景自幼与姚序一同长大,他将姚序视作心腹亦是兄弟,故而私下称我。
“你觉得,他是否能胜任大周一事。”
姚序频频颔首,“王爷是说谢晟可胜任大周暗桩一职?”
李怀景久坐案牍,起身走了两步,目光流转,他看向窗棂旁那株并蒂忍冬。这株双生花是前日搬进这书房之中的,是花匠偶然培育出的双生花,同根双生,一枝两花。叶片小而狭长,花型可谓清瘦,算不上繁盛。一朵花色偏柔,另一朵花色则是冷白。
“大靖战败蹊跷至极,大周将手都伸到朝堂来了,不可不防。”他摆弄起忍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朝堂的刺要拔,大周的实情我们也要洞悉。”
姚旭思索,缓缓开口:“可此事......臣怕谢晟未必愿意,一旦前去,或许就要背井离乡一辈子。”
李怀景手指捻上花叶,“他会去的。”
外面严寒,书房内却暖如春日。这株忍冬长于寒土,天生经历风雪,根茎坚韧,风雪才是它的养料。如今骤然进入暖室,花瓣发软,长久下去,恐怕会因为失去风雪磨砺而变得孱弱,再也扛不住寒冬。
“来人。”
门外仆从听到呼喊,低着头进来了。仆从行礼,“王爷。”
只听见李怀景冷冷开口,“把这株双生忍冬移到室外。”
“是。”仆从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花盆,端着忍冬出去了。
仆从心中疑惑,好端端的花,还是这等稀有,若是放在寒冬室外,岂不是会垂败消亡。
他不由得感慨,王爷一直都不是个惜花之人。
仆从走后,李怀景坐回原位,复而捧起奏章。
“且看谢晟这回秋闱如何吧,若是卓然依旧,此事便可定下了。”
......
除夕将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偶有爆竹零星炸响,细碎火星划破夜空。今年除夕许州一改往日冷清模样,灯火将雪地染成融融暖色,如今没了贪官横行,人人心里实打实的喜悦。炊烟袅袅,人声熙攘,孩童追逐嬉戏,好不热闹。
唯独这一家,檐下空寂,不见新年灯火。
“小阿玥!”隔壁的王来顺带着些年货敲起院门,“阿晟!”
“咦,大过年的人都哪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晟住着拐杖开门。“来了。”
“这天寒地滑的你还敢出来,也不怕摔个好歹,伤白养了可咋整。”王来顺瞧见他吓了一跳,赶紧放下年货,忙搀着他进屋。
谢晟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哎,东西不要了?门还没关呢。”
王来顺给他扶到椅子上,又回去关门,嘴不消停:“这养伤我可太知道了,金贵地很。我去关门,你就莫动了。”
王来顺进屋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抬眼看见谢晟桌上摆着的书籍。
“你这也太刻苦了,知道你今年要秋闱,怎的连过除夕都不休息。”
谢晟合上书籍,“好好好,我如今什么都干不了,也就这唯一乐趣了。”
王来顺暗自腹诽道:读书还算一种乐趣?
谢晟读懂了他的表情,有些无语。
王来顺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小阿玥呢?”
“出去了,一会就回来。”谢晟抿起一口茶。
谢玥近日将林王留在许州的暗桩剿灭了不少,一月前已经升任了“枭”级暗卫。
谢家周围有暗卫相护,谢玥出去也能放心一些。
爆竹升空,倏尔炸响。谢玥手起刀落,又在巷中结果了一名暗桩。她武功颇有长进,杀人溅的血也见少了。
林王的在许州的余党不少,更有甚者是新被插进来的。许州好不容易安定一些,徐家颠覆,林王却依旧惦记这里的矿产,贪心不减。
谢玥一身宽大黑袍斗篷,黑布蒙脸,只露出那双杏眼。
她擦了擦手,巷中留下酒肆掌柜带人善后。
走到无人处,谢玥脱去兜帽,扯下黑布,爆竹灯火下,映出仍有些稚气的脸。
随着时日过去,黑袍上的沉水香愈发淡了,谢玥垂眸,缓缓在街上走着。
冷不丁的炮竹声响起,谢玥仿佛也被这氛围感染,露出笑容。
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像这样安定,百姓富足,生活其乐融融就好。
哪怕她手上的血再多都无妨,只要像她家这样的惨剧不再有就好。
瑞雪纷纷,漫天雪落,山披银装,给这将至的除夕带来了又一美景。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家门口,雪落满发,恍若未闻。院内传来丝丝菜肴的香气,院门大开,灯火阑珊。
谢玥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烟火气。
刘四娘在小厨房炒着菜,王来顺在旁打下手,只不过刀工很一般,被刘四娘轻斥两句。
谢晟此时将书卷搁在一旁,满手白面,皱着眉头,包了个丑丑的饺子,被孙大壮狠狠嘲笑。
“你还好意思笑我?”谢晟翻了个白眼,指着孙大壮的作品,包子不像包子,饺子不像饺子。
孙大壮来了劲,举起饺子给郭大夫看,叫他评理。
郭大夫也来了,坐在一旁,人家不愧是医者,一双巧手包出来的
饺子板板正正。
父母走后,谢家小院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双亲故去,子女过年不得张灯结彩,不贴红联,不得拜年贺岁,因此谢家小院在一众热闹人家中显得格外冷清。谢玥本来以为今年会是凄清无比,没想到竟也......
热闹染上谢玥的眼眶,不禁泪落。
此刻,空落落的心被填满了。
谢晟瞥见谢玥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向她招手笑道:“阿玥,怎么不进来,外面冷。”
刘四娘掂着锅,回头透过窗棂喊她。“快开饭啦。”
谢玥笑笑,大喊一声。“知道了。”
她走进院落,回身关上院门,嘀咕道:“都说冷了,还打开门。”
谢玥进屋落座,此刻满屋饭香。
谢晟见她手通红,低头包饺子。“冷不冷?”
“冷。”谢玥把手贴上谢晟的手,凉得谢晟一躲。
“这么凉,赶紧去炉灶旁边暖暖。”谢晟看她那只手上沾了面粉,催促道:“去洗手,马上开饭了,晚了你可就吃不到铜钱了。”
谢玥哦了一声,乖乖照做。
谢玥洗完手,脱下黑斗篷叠起来。
那位公子走的急,这斗篷还未来得及还给他......
刘四娘将菜端上桌,一桌子满满当当。“开饭喽。”
郭大夫最是年长,谢晟招呼他先动筷子,郭大夫应好,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牙被崩响。
郭大夫一怔,馅里夹的正是铜钱。
孙大壮赞道:“郭大夫好运气啊,新岁必定美满啊。”
“好运气......”郭大夫吐出半颗牙来,“就是牙运气不太好。”
谢家兄妹嘴角一抽,忍了忍,终究是没憋住。
王来顺乐道,“没事义父,还没新年呢,这颗不算。”
郭大夫膝下无子,王来顺报其救命之恩,于前月拜郭大夫为义父,为他养老送终。
刘四娘忍俊不禁,用手肘怼了怼王来顺。自打王来顺“死而复生”,小两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别光笑我这个老头子了,你们倒是动筷啊。”
几个小辈动起筷子,结果每人都吃到了铜钱。
孙大壮挠挠头,“不对啊,我们不就放了两个吗?”
谢玥扭头看向谢晟笑出了声。
谢晟一脸无辜,“看我干什么?”
谢玥最了解谢晟,有两年他没吃到有铜钱的饺子,有一年他几乎把所有饺子里都放了铜钱。
美名其曰,人人新年都有好运气。
啧。就是怕自己吃不到罢了,心眼子不少。谢晟见谢玥还在笑,就知道她想起了这件事。
于是用筷子敲她的头,斥道:“吃你的饭。”
饺子吃了不少,铜钱就堆成个“小山。”
孙大壮惊呼,“我滴个乖乖,这是多少。”
几人酒足饭饱,谢晟和谢玥不饮酒,依旧清醒。
孙大壮和王来顺喝得酩酊大醉,两个人还说要守岁呢,结果双双撂倒了。
二人嘴里叨咕着什么,“新春喜乐。”
郭大夫也半醉半醒,坐在那里闭上双眼。
刘四娘和谢玥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王来顺给他送回家了。
谢玥看了眼外头,天色已沉。“时候不早了,刘嫂歇息吧,家中我来收拾就好。”
刘四娘看了一眼醉得闹人的王来顺,“好。”
谢玥走出刘四娘家院子,回到屋里取了两幅碗筷,盛好饺子。她给了谢晟一个眼神,披上外袍,径直走出院子,在树后吹响了哨子。
顿时两道人影出现在漆黑夜中。
“将近除夕,吃碗年夜饭吧。”两人顿住,没接。
结果一人肚子有些不争气的叫起来,他们再此守了许久,还未到轮值时间。
谢玥轻笑,将冒着热气的碗塞进二人怀中,转身离开。
“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