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雾霭沉浮,不见朝阳。
客栈之中,谢玥眼见着屋内端出一盆盆血水。
谢玥蹲在门口,一身黑衣仿佛被浸透,身上已经分不清是哥哥的血,还是她的血。亦或是都有。
她白皙纤细的双手沾满泥土和血迹,像只从泥泞中爬出来的受伤小猫,无助又失落。
谢晟伤得很重,肋骨也断了几根,又被活埋地底,能不能醒来都是未知数。
微光投上大漆木地板,透出底下淡淡木色。李羡安脚步轻慢,缓步而来,皂缎锦靴停在她面前。
“见过公子。”谢玥起来行礼,许是起得急,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幸好手快扶在了墙上。
李羡安虚扶上前,见她站稳便收回了手。凑近些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他微微蹙眉。“锦娘医术超群,你兄长有她相救定能逢凶化吉。”
“看你这样子,是想先你兄长一步倒下?”
谢玥哑然,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是。”
谢玥行礼,离开了。
李羡安见她背影步履摇晃,吩咐道:“重楼,派个人给她上药。”
重楼领命,如今锦娘在替谢晟医治,他们这次随行又没有带侍婢......
最终,重楼找到了刚刚执行完任务的莲韵。
谢玥听到房门轻响,打开门后见到莲韵带着药站在门前时。谢玥一愣,“你来干什么?”
莲韵径直走向屋内桌前,搁下伤药和绷带。“你以为是我想来?”
她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拉了个凳子坐下,随意捣鼓起药瓶。
“有人不想你死,命我来给你上药。”
谢玥走到桌前坐下,垂下眼去。她实在是有些倦累,一丝力气都无,没力气和莲韵斗嘴。
谢玥褪下黑衣,手臂倚在桌上。“你上药吧。”
黑衣脱去,只见伤口挣裂,鲜血淋漓已然浸透衣裳,莲韵拿起药瓶,见到这一幕也是不由得顿住。
莲韵道:“你倒是能忍。”
药膏冰凉,伤口触到外物,灼痛阵阵传来,似有物蛰刺一般。
“你竟放心叫我给你上药?”莲韵随口提起一问。
谢玥语气淡淡,反唇相讥。“你还有什么罪?还需要找替罪羊?”
谢玥不是傻子,她并不信莲韵会在主公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
莲韵冷哼,下手重了些。
真不知道谢玥有何能耐,竟叫得郡王命自己来给她伤药。
谢玥敛眉,不语。
伤药上完,莲韵见话不投机半句多,提裙走了。
谢玥轻扶额头,一夜未合眼,困倦袭来,竟在桌上渐渐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谢玥压到了受伤的小臂,她冷吸口凉气,精神了许多。
窗外传来鸟雀的叽喳声。
谢玥推开窗,抬眼望见一只喜鹊振翅飞上枯枝,黑白色的羽毛在天光下格外分明,几声啼叫悠悠。
谢玥心底不由得一动,喜鹊冬日并不迁徙,只是由于天寒在冬天并不常见。
如今灵鹊报喜,鹊噪枝头,喜讯将至。
哥哥定会平安。
果不其然,房门发出几声轻响,重楼在外喊道:“谢晟被救过来了。”
谢玥喜上眉梢,推开门,向他告谢。
“多谢。”
她急匆匆地向哥哥房间而去。
谢玥推开房门,锦娘守在谢晟床前把脉,面露疲色。
谢玥不敢大声,生怕惊扰锦娘替哥哥诊治。
锦娘收回了手,将谢晟手臂塞回被中。
谢晟脸色如纸,伤痕累累,现今能够捡回一条命,谢玥就已经万分感谢上天了。
“多谢锦娘,我哥哥如何了?”谢玥又问:“他何时能醒?”
锦娘起身,如实说道:“他伤得终归太重,还需观察几日。即便我已用药救治,这几日也不能疏忽保养。今夜可能会有发热症状,我已经提前备药,若他发烧便给他服下。”
“另外......他身上有多处骨伤。”锦娘一顿,叹了口气。“右臂伤重,以后再也拿不得重物了,亦不能再习武。”
谢玥怔住,看向谢晟的右臂,有些木然。
想起哥哥总是吹嘘自己的剑法,以后他再也不能施展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了。
谢玥鼻头一酸,回过神来。“多谢锦娘了,你劳累多时,快去歇会吧,这里有我守着呢。”
锦娘拍拍谢玥的手,救治谢晟颇费精神,此时她已是心力交瘁。她牵起一个笑容,“会好的,都会好的。”
谢玥眼中蒙起一层薄雾,她点点头将锦娘送至门外。
谢玥关上房门,坐在谢晟床旁,垂下双眼,拉住了谢晟的手。
谢晟的手很大,很凉,不似昔日温暖。
快醒来吧,哥哥。
“今日夜中便返京?”李羡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唇边,终是没能入口。
李怀景挑眉,“你有意见?”
李羡安耸肩,放下茶盏。“父王,这么急啊,我还没玩够呢。”
李怀景手中朱笔顿住,强忍住没破口大骂他。
姚序赶紧打起圆场,“世子在京中已苦撑多日,徐世年等人尚等发落,还是早日归京为好啊。”
世子,就是李怀景的嫡长子李承乾,自幼便被立为世子。李承乾为王妃常氏茹玉所出,常茹玉出身世家名门,是常太傅的嫡女。常茹玉和李怀景举案齐眉,可谓是鹣鲽情深,她为李怀景共诞下二子一女。只是可惜常茹玉福薄,在李羡安九岁那年便早早离世。
三子之中,李羡安长得最像常茹玉,念他年少失恃,所以李怀景对他眷爱有加,格外纵容。
姚序拱手提起近日朝事,“殿......”
“父王既有要事相协,儿臣先走一步。”李羡安拍拍衣服,敛衽行礼,打算走人。
李怀景抬眸,似有不悦。“谁让你走了,坐那。”
这小子还是一论朝事便跑。
李羡安见跑不了,只好乖乖就范。
李羡安落座,姚旭微笑,继续说道:“京都来信,秦王殿下有意整治科举。此举叫人意外,秦王竟是先拿的徐家开刀。”
“徐拓此人科举舞弊进京后,在工部任司务一职。他不知在哪听闻风声要严查科举,再加上秦王有意惩治徐家,便趁机逃跑想要归家。幸亏谢晟提前招呼,王爷在京都外早有准备,我们的人顺利截下徐拓。可世事难料,徐拓早前寄了封信回家,道破了自己舞弊一事,并在信上坦白说明了谢晟身份。是以,谢晟才会暴露。”
秦王是当今陛下第二
子,庸碌无为,向来不问朝事。怎的突然开始大展拳脚了?
韬光养晦?不过,以当前局势若整治科举并不是个明智之举。且不说朝堂积弊已久,光内忧外患就是一堆呢,他这皇叔现在想动科举,简直是难如登天。
若真是晦迹韬光,隐忍了这么久,现在露头可真是枉费心血喽。
李羡安面上如常,他向来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这也是他不喜欢京都的原因,高门子弟因利益交往,若当真有遇难那天,只怕是个个避你如蛇蝎,生怕沾上腥。
无趣,虚伪。
李羡安如是想着。
“他这是装不住了。”李怀景笑道。
李怀景和姚序谈天说地,李羡安险些睡着,最后是李怀景看不下去将他骂走了。
李怀景看着李羡安的背影,短暂失神。不禁,想到了亡妻常茹玉,一转眼李羡安已是长到这么大了。
常茹玉生下李羡安的那天,李怀景正因犯错被罚跪在乾清宫前。他跪了许久,灰头土脸回到王府中时才得知王妃临盆,艰难诞下了名男婴。李怀景在宫中竟一点消息未曾得知,原是王妃怕他担心,瞒下他一言未发。
李怀景推开门时,年幼的李承乾正守在产后虚弱的常茹玉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一扫李怀景心头阴霾。
李怀景抱起孩子,看清孩子微微皱巴的脸的时候,有些嫌弃的开口:“这长得竟一点不像你我。”
李羡安就像听懂了一般,居然大哭起来,李怀景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常茹玉白了他一眼,“德行。”
常茹玉将抱着孩子过来,哄了一会,孩子停了啼哭。
常茹玉笑着问他,“六郎,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李怀景不假思索,缓缓道来:“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尤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怀景对上常茹玉弯弯笑眼,“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就叫,羡安吧。”
李羡安关上门,走到长廊上,撑着栏杆放风,已是夜间,月色依旧,今天的晚风格外轻柔,李羡安阖上双眼。
许州的风比京都自由,好到似乎能让人短暂放下一切。
身旁传来脚步声,脚步有些沉重。谢玥走在长廊上,见到熟悉身影,脚下一滞。溶溶月光,如水倾泻,静静照在少年脸上,长睫垂落,银辉映出他的轮廓。半明半暗,他眉眼间添了几分朦胧似梦的意味,世间喧嚣仿佛都被月色与少年隔在了外面,清辉遍洒长廊。
谢玥心头微颤。
李羡安听见脚步,又闻来者停顿,半睁开一只眼,瞥到了谢玥。
“你也出来散心?”李羡安靠在栏杆上,盯着她。
谢玥回神,嗯了一声,走过去。
“‘也’?公子也有心事?”谢玥亦身靠栏杆,闻到少年身上清冽的木制沉水香,沉静幽远。
李羡安不答,问她:“你兄长如何了?”
“哥哥还好,锦娘此时还在为他诊治。”
李羡安学她嗯了一声。
谢玥心想,这人好生无趣,幼稚。
李羡安低头笑笑,唤她名字。
“谢玥,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