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昭平十七年,许州大雪纷飞,寒夜降临。
商铺紧闭,街市荒凉,许州几年前最是富庶,如今成了这般景象与徐家脱不开关系。
这两年徐家勾结许州官府打压竞争对手,垄断商业一家独大;官府腐败无能,同徐家沆瀣一气,导致民不聊生,仗势欺人之风愈演愈烈。
青石板,雪漫天,身着单薄衣衫的瘦弱女孩,不畏天寒,伸出双手接住了那屋檐落雪,一瞬间那寒意化在了手心,凉在心里。
她看向这满天大雪,失魂落魄蹲坐在门槛上,抱臂痛哭起来。短短数月过去,变故颇多,爹爹战死,阿娘病重,哥哥离家务工尚未归来,阿娘如今又......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苍茫大地,最后将落雪攥在了手心,擦干眼泪,回望向屋内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阿娘,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玥返回屋内,跪在床边向阿娘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阿玥不孝,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谢玥爹谢骏是军中总旗,半年前大周向大靖开战,谢骏随军奔赴战场。一年前传来噩耗,大靖与大周一战,大靖军队伤亡惨重,数万人战死沙场,西郡十一州沦陷,谢玥阿爹也战死在了西郡。
谢玥阿娘安雲身体本就不好,闻此噩耗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最终撒手人寰。
双亲皆亡,只留下谢玥和哥哥谢晟两个孩子在这艰难世道。
谢晟为给阿娘治病,辍读去了一人家作工,已数天未曾归家,尚且不知阿娘已逝。
如今联系不上哥哥,家中积蓄早已亏空,阿娘的后事还需筹办,只怕是等不到哥哥归来了。
这世道,左邻右舍家里都缺衣少食,如何还能难为他人。
谢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将自己卖给牙行,这样一来母亲下葬的钱便凑够了。
谢玥目光移向了木床,她起身,从床底拿出一个雕花木匣,像阿娘一样用指腹不断抚摸着木匣。这是阿爹亲手给阿娘雕刻的,阿娘一直将此物视作珍宝。
她吸了一口气,忍住情绪,心想:等到阿娘下葬之时便将此物随葬吧。
谢玥看向阿娘,脑海中不断回忆起阿娘温柔的容颜,她用手抚上阿娘的脸颊,又替阿娘掖了掖被角。
随后她转身奔向门外,却不想一只脚方才踏出房门,便被一个巨大的身影生生逼退回来。
谢玥看见他,脸上带着恐惧,往后快步退了好几步。
李昌,他不是被调走了吗?
来人正是许州军教头李昌,他眼露恶光,用那令人恶心至极的目光瞥了一眼安雲,见其一动不动,面色因失去血色变得苍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玥强忍恐惧,双手颤抖,冲过去护在安雲面前,“你要做什么!离我阿娘远点!”
李昌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听闻他在徐家有些关系,徐家使了些手段,此次随军他竟然不在其中。
他同谢骏向来不对付,自打从谢骏随军走后,他多次前来谢家挑事,从前哥哥在时他还多少忌惮一些,如今哥哥不在......她该如何是好。
谢玥在脑中疯狂想着对策。
“可惜了,死了。”李昌佯装失落,安雲他可是惦记不少天了,要不是徐家调令......
想到这他嗤笑一声,有个劳什子的官要来,师爷让他去处理烂摊子,他都不知道寂寞了多少天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到谢玥眼睛亮了起来,“这小的生得也是不错。”
谢玥强装镇定,手里暗暗握紧了簪子,高声呵斥,“我哥哥就快要回来了,你......”
她还没说完,一掌袭来,谢玥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她用手臂撑着桌子才没有倒地,嘴角渗出血来。
李昌步步向谢玥靠近,轻易便将谢玥拽了起来,恶狠狠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谢晟那个孬种都多少天没有回来了。”说着说着他便大笑了起来,“怕不是嫌弃你们娘俩是累赘,早就跑了吧。”
李昌身上酒味甚浓,体味又大,恶臭气味熏得谢玥睁不开眼睛。
李昌还要说什么,可谢玥没有给他机会,她趁其不备将手中簪子佯装刺向李昌的眼睛,随后一掌劈向他手臂关节处,李昌吃痛松开了手,又用手来挡簪子,却被簪子划破了手心,于是谢玥趁机退到了柜子旁边。
她是会些武的,是爹爹之前教的,虽不如哥哥那般精通,但关键时刻还是可以保下命的。
可是碰见李昌这样的老练家子还是难以应付,刚才能够得手不过是李昌一时疏忽。
谢玥环视周围,试图寻找其他能够防身的东西。
李昌这会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冲过来将谢玥扯向桌子,谢玥反抗不及,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和李昌比起来力量相差太大了。
李昌一脚踹向她的后背,嘴里骂声不断。
谢玥“咣当”一声摔倒在桌面上,桌面上的碗哗啦滚到地上,摔得砰砰作响,她额头磕到了桌角,撞得她头晕目眩,看不清东西,耳朵阵阵轰
鸣,她下意识捂住额头,鲜血止不住地流下。
滴答滴答的血砸在地板上晕开来,血腥味随即弥漫开来。
眩晕感让她直不起身,李昌见状竟是丝毫不收敛,一掌悬在半空,还要继续打。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大人跟一丫头片子置什么气啊。”
是邻居那位刘寡妇听到动静来了,刘寡妇见这场面,若说不害怕都是假的,可她还是壮着胆子颤颤开口道。“大人,不如去我那...保准给您伺候好了,等回来再教训这丫头也不迟啊。”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玥,见她那鲜血淋漓的模样,心里一惊。
李昌冷哼一声,打量起刘寡妇的模样,刘寡妇对上他的眼神,只得讨好一笑,压下心底的恨意。
他观刘寡妇样貌不错,指着谢玥骂骂咧咧的,嘴上不干净。他走出屋门,刘寡妇将他引去了自己院子。
谢玥趴在地上缓了一阵子,耳边依旧轰鸣不断,她心中明白刘寡妇这是在救她,可是那畜牲残暴,定不会轻易放过刘寡妇和她。
想到这里,谢玥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地摸索着什么。谢玥拿起了刚才从桌子上滚落在地的烛台,绝不能让刘寡妇就这么被那畜牲侮辱。
走出屋子,风雪似乎更急了一些,谢玥穿的单薄,衣衫被风一打就透了,冻得人直打寒颤。
她跌跌撞撞来到刘寡妇的院子,果不其然,院子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巴掌声。
刘寡妇哪怕求饶也没换来李昌的手下留情。
这个畜牲。
谢玥加快了脚步,屋内衣裳散落四处,李昌赤裸上身背对正门将刘寡妇按在地上殴打,刘寡妇反抗不及,心一横,拿起簪子打算给李昌一击之时。
月光将谢玥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将烛台高高举起,利落一击。
咣!——金属撞击脑袋的声音传来,李昌下意识捂住后脑。正想向后看,咣——又一声传来,李昌瞪大了双眼,直直倒地。
烛台从谢玥的手中滑落,撞在木板地上发出声响,不知什么原因,她胃里一阵恶心翻涌。
刘寡妇被这一幕吓傻了,坐倒在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反应过来后,猛地过去抱住谢玥,“丫头,你疯了,他可是军中人。”
谢玥看着李昌的样子,又看看自己颤抖着沾满鲜血的手。
她有些恍惚,“他还活着吗?”
刘氏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靠近李昌,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结果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
李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