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寒风扫过朱漆宫门,风雪中夹杂着冰粒子,刺骨寒风钻透层层衣料,刮得人骨生疼。皇城上方阴云密布,层层堆叠,遮蔽月光,久久不散。
宫内人心惶惶,却又寂静无声。静得诡异,细微处能听见人的喘气声,喘息间呼出一大团白气。宫人疾步,踩雪的声音窸窸窣窣,人人皆垂着头,眉眼间藏着惴惴不安,任谁也不敢停歇。
一片寂静之中,忽有一只灰苍巨鹰,翼展宽阔,卷破漫天风雪,掠过宫樯飞檐,朝着深宫疾冲而去。
谢玥守在殿前,无言。她身着墨色鎏金飞鱼服,头戴玄纱曲顶幞头。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被风鼓动。她穿了一身黑色,唯有耳上的单边朱红耳穗格外显眼,一下子被寒风吹起,附上一抹雪白。面上的青鬼面具遮住她的面容,难辨神情。她腰间别着御赐的玄铁鸳鸯双刀,没人知道这曾杀人如麻的双刀何时再次出鞘。
陛下病重,太医正在寝殿内救治,公主李筱敏随侍左右。
为避免有心之人趁乱起势,御林军已全权交由京都卫都督谢玥管理。
听到鹰戾声,谢玥顺着声音侧目而去。那只鹰,是惊羽。
惊羽是她还未担任都督时,出任务从雪地里捡回的受伤小鹰。惊弓之鸟,取名惊羽。
苍鹭吹起阵阵哨声,偏生惊羽就是不听,在宫殿上方久久盘旋不下。
欠教训了。
哨声起,惊羽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谢玥臂上,谢玥取下它口中衔着的密信,感受到臂上的重量后,微微皱起了眉。她抬眸看到了惊羽那圆溜溜的肚子,冷冷地说:“最近伙食太好了些。”
苍鹭心里暗暗骂着惊羽没良心,自己偷偷给它丰富伙食,结果这鸟忘恩负义,竟然一点面子不给他。
“是。”苍鹭抱走了惊羽。
谢玥展开密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萧王已动。”
一旁的赵公公也不吭声,双手合十,对着宫殿虔诚地在心里一遍遍念着,保佑陛下,度过此关。
朱樯阁楼之上,暗流涌动。
甲胄铿锵之声停在宫门前,打破了寂静,萧王一身银鳞甲胄,随行皆是精锐亲卫。
萧王缓步上前,声音穿透风雪,对着面前的御林军统领说道:“宫中风云诡谲,恐有人暗中作祟。本王为安朝臣之心,亲自护在陛下左右,只为保天子安危。”
话说的冠冕堂皇,可层层甲士,带兵持剑入宫,早已撕破了体面的说辞。
御林军统领行礼,城门却没有开的意思。隐在宫墙阴影之中的京都卫手握弓弩,个个精神紧绷,等着萧王的下一步动作。
御林军统领曾茂,依照谢玥提前下的命令行事。
“见过萧王殿下,殿下请按照规矩卸甲,不得持剑入宫。”
萧王身旁三名大臣中的瞿光小声提醒着:“殿下,不可啊。”
寝殿前,太医需要安静的治疗环境,李筱敏有些担忧宫内局势,在殿内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出来寻了谢玥。她忧心过度,加上已经两夜没怎么休息,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了颜色,她身体摇摇欲坠,刚要摔倒就被谢玥眼疾手快地搀住了手臂。
李筱敏攥住谢玥的胳膊,紧张问道:“东宫可有消息?”
谢玥摇摇头,“此时没有消息才是好事。”
谢玥其实是瞒了她的,东宫传过消息,太子殿下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李筱敏忍下泪水,目光沉沉,她呢喃道:“萧王能按照宫规卸甲弃剑吗?”
谢玥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她。“会,萧王向来注重名声。”谢玥将她搀扶到一旁,“除非,他想得位不正,受人诟病。”
果不其然,萧王最终遣散大部分亲兵,只留了几名亲兵,带着三位大臣卸甲入了宫,径直向着寝宫而来。
又一则消息自东宫传来,谢玥看完情报,捏紧了信纸。片刻,她吩咐赵公公道:“公公,去取圣旨吧。”
赵公公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不敢懈怠,即刻便行礼离去。
谢玥叠起信纸,眸光落定于东宫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更大了。
萧王一行人行至寝殿之外,还想更进一步,却被谢玥拦在身前,他审视着面前的青鬼面具。
天子近卫,京都卫之首,谢玥。
是个棘手人物。
谢玥规矩地行礼,“见过萧王殿下。”
陛下共六子一女,嫡长子太子李承乾身中奇毒,无力回天。老二萧王李玄毅如今没了太子一党的制衡,狼子野心毕露。三皇子陈王李永辰是个不成气候的,嫡次子裕王李羡安镇守边疆,如今尚在回京途中,五皇子李长修立场不明,六皇子李元勉早已投入萧王李玄毅的麾下。
是立嫡,还是立长,一时间众说纷纭。
据传,陛下召最受宠的裕王李羡安回京,就是为了立储一事。
吏部尚书顾翰率先打破沉默,拱手一礼,正要出声,就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那太监一路疾跑,扑通一下跪在了谢玥等人面前,哭着说道:“东宫,太子殿下薨了!”
李筱敏闻讯一下子冲过来,拽住那发丧的太监:“你说什么?”
谢玥道:“来人,送长公主回宫。”
几个宫人上前欲拉开李筱敏。
李玄毅捂着脸,痛哭出声:“大哥啊,你怎么走得如此早啊!”
李筱敏听他如此假惺惺,挣开宫人,愤恨道:“李玄毅,你何必装成这个模样,你若当真顾念手足情分,都不会在父皇病重之时做出带兵闯宫之举!”
李玄毅见已经撕破了脸,索性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开门见山道:“父皇一向高瞻远瞩,一定早有决策。如今父皇病重,太子薨逝。都督,还不拿出立储诏书吗?”
他脸色一变,眼中尽显阴鸷,厉声道:“谢玥,你究竟在等什么?或者说,陛下究竟在等谁啊?”
谢玥轻笑一声,“赵公公,请圣旨吧。”
谢玥接过圣旨,却没有将其马上打开。她看着圣旨,脑中响起当日陛下所言。
“如今太子病重,老二野心勃勃,而朕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朕,今日留立储诏书于勤政殿牌匾之后,若朕挺不到老四回京的那一天,你断然不能让此诏书落于萧王之手。”
谢玥勾了勾唇,接过圣
旨。“萧王殿下接旨。”
李玄毅压下心中得意,随众人跪拜接旨。
却不想,谢玥打开圣旨的手一顿,左手手指一根根松开,那黄色卷轴自她手心跌落,一下摔进了炭盆中,砸起一大片火花,圣旨一下被火焰卷起,面目全非。
众人无比震惊,李玄毅怒喝出声……
“放肆!谢玥,你怎么敢!”
瞿光似乎是气得不轻,指着谢玥的手不断颤抖。“谢玥,那可是圣旨!你这是忤逆!”
李玄毅眼见着,一切烟消云散,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谁都不知道这圣旨上面曾写的是谁人名姓。
他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唰唰--李玄毅身后已有几名亲卫拔出了藏的剑刃。
谢玥身后的京都卫见此,亦都拔出了刀剑,剑拔弩张。
赵公公赶忙擦了擦冷汗,静悄悄地打量着谢玥。李筱敏一言未发,她也没想到谢玥会如此胆大。不过,谢玥向来有解决的办法。
谢玥未动,连剑都没拔,她冷声道:“有何不敢。”
“从京都卫设立的那天起,臣等为陛下亲卫,一言一行都代表陛下,瞿大人,难道不知吗?”
“萧王殿下。”谢玥用手轻轻指向重楼阁宇上悄然潜伏的弓箭手,此时他们已经尽数露面,“陛下命臣守在此地,铲除奸佞。”
谢玥将手覆在双刀刀柄之上,沉声一字一句问道:“萧王殿下,您是奸佞吗?”
她又将目光移向瞿大人,青鬼面具稍稍倾斜,她又问道:“还是,瞿大人是奸佞?”
李玄毅已错失良机。
此时硬拼,十步之内谢玥杀人于无形,就凭自己身边的这帮废物根本拦不住她。
他没想到父皇居然对他狠绝到如此地步,这是铁了心要将皇位传给嫡次子李羡安啊。
好,再好不过了。
“走!”李玄毅怒道。
谢玥凝眸,“慢着。”
“殿下和几位大人可以离宫,不过,这几位带剑的亲卫得留下。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私藏兵器入宫,可是谋逆之举。”
谢玥盯着他,似笑非笑。“殿下,慎思。”
这就是谢玥为何不让御林军搜身的原因。
李玄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玥下令,“带走。”
事后,苍鹭暗暗问谢玥,那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彼时谢玥已摘下面具,一言不发,只瞥了他一眼,就看得苍鹭毛骨悚然,不敢再问。
谢玥猜不透这位帝王究竟在想什么,毕竟圣意渊深,实难测也。
不过,根据她对陛下的了解,那圣旨之上,怕是一片空白。
借助圣旨这个幌子不仅给了萧王一个下马威,还搅混了立储的水,给了裕王入局的机会。
若圣意真是如此,她没有不顺陛下心意的道理。
毕竟,谁人都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太子是、萧王是、她是、哥哥亦是。
至于裕王,自然也是。
落雪如柳絮,谢玥伸手去接,捕捉到片刻的凉意。
上次见到如此大雪,还是在几年前的许州。